湖南郴州某县城。
王德彪的修理铺开在城乡结合部,门口堆着报废的摩托车零件,油污把水泥地染得黑一块黄一块。
铺子里,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车,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右手手背上烫伤疤痕像蜈蚣一样爬着。
林国栋和小陈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才走进去。
“老板,修车吗?”王德彪头也没抬。
“王德彪同志?”林国栋开口。
男人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王德彪慢慢站起来,眼神警惕:“你们是谁?”
“我是冷军的战友。”林国栋用上了同样的开场白。
王德彪盯着林国栋看了十几秒,突然笑了:“又来一个。怎么,冷军那小子死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
“记得,王德彪同志,我们想跟你聊聊。”
王德彪用抹布擦擦手,指了指里间:“进来吧,别影响我做生意。”
里间是住的地方,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墙上挂着张泛黄的奖状——“优秀爆破手”,落款是“1985部队”,没有公章,只有手写的签名。
“坐床上吧,没凳子。”王德彪自己拉了把破椅子坐下,掏出烟,“抽不抽?”
林国栋摆摆手:“王德彪同志,你在1985部队待过?”
“待过三年。”王德彪点上烟,“怎么了?冷军是我带出来的兵,他出事那年,我早就退伍了。”
“我们知道。”小陈说,“我们想了解下1985部队的情况,还有……”
“还想找其他人?”王德彪打断,“陆建国那小子告诉你们的吧?我就知道,他那张嘴关不住。”
林国栋没否认:“王德彪同志,冷军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现在还在台上。我们需要你们这些老战友站出来,为冷军说句话。”
“说句话?说什么?说冷军是1985部队的卧底?说他是被自己人出卖的?林厅长,你知道1985部队解散时,我们签的保密协议怎么写吗?”
“怎么写?”
“泄密者,以叛国罪论处,白纸黑字,按手印的。我们这些人,这辈子都不能提1985的事。”
林国栋沉默了。
“再说了,站出来有什么用?”王德彪指着自己残缺的左手。
“我这手,在边境排雷时炸的。任务完成了,雷排了,毒贩抓住了。结果呢?伤残补助一个月三百二,够干嘛?我开这个修理铺,工商税务三天两头来找茬,说我这手续不全那证件不齐。我说我是伤残军人,人家说‘谁证明?’”
小陈忍不住问:“部队没给你开证明吗?”
“开了,有什么用?”王德彪从抽屉里翻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文件。
“看,这是我的退伍证、伤残证明、立功证书。可上面写的是‘因公负伤’,没写具体任务。我去民政局,人家说‘你这伤是不是在部队打架打的?’我他妈……”
王德彪说不下去了,狠狠吸了口烟。
林国栋看着那些证书,心里发堵。
他来之前想的是利用这些老兵给老领导施压,可现在看着王德彪的处境,那点算计突然显得很卑鄙。
“王德彪同志,你的生活……”
“凑合过呗。”王德彪把证书收起来,“饿不死,也富不了。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摸着这手,想想当年那些事,心里憋得慌。我们到底为了什么?图什么?”
没人能回答。
临走时,林国栋从钱包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
王德彪看了一眼,没动:“林厅长,我不要钱。你要是真有心,帮我办件事。”
“你说。”
“我有个战友,叫刘卫国,在省城当保安,他老婆得了尿毒症,没钱治。你要是能帮帮他,比给我钱强。”
林国栋记下了。
省城城中村。
刘卫国在保安亭里打瞌睡,身上保安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这个曾经的1985部队狙击手,现在守着一个月薪两千八的岗位。
林国栋和小陈找到他时,刘卫国刚下班。
“刘卫国同志?”
刘卫国转过身,眼神还保留着狙击手特有的锐利:“你们是?”
“王德彪让我们来的。”
刘卫国脸色变了变,把两人带到旁边的大排档,点了三份炒粉。
“彪哥还好吗?”
“开修理铺,日子还过得去,刘卫国同志,你爱人的病……”
刘卫国摆摆手:“老毛病了,透析着,死不了。”
小陈忍不住问:“部队没给补助吗?”
“有,一个月五百,透析一次四百,一周三次。你说够吗?”
炒粉上来了,刘卫国埋头吃,吃得很急,像是饿坏了。林国栋看着这个曾经能在千米外一枪毙敌的狙击手,现在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刘卫国同志,你当年在部队……”
“别提当年,提了难受。林厅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冷军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冷军那小子,是条汉子。他要不是被自己人出卖,十个黑帮也弄不死他。”
“你觉得是谁出卖了他?”
刘卫国放下筷子,眼神变得很冷:“1985部队的卧底,只有两种情况下会暴露。第一,他自己叛变。第二,内部有人泄密。冷军不可能叛变,那就只有第二种。”
“你有怀疑对象吗?”
“有,但我没证据。林厅长,你要是真想查,去找赵红旗。他在深圳开出租车,消息灵通。当年冷军出事前,跟赵红旗联系过。”
又是一个名字。
林国栋记下了。
临走时,林国栋给了刘卫国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