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以袖拭泪,情真意切:
“郡王常说,当年陛下收留之恩,没齿难忘
此番北伐,不为封侯拜相,只求为大明收复闽海,一雪前耻!
抚台大人,您也是战场上滚过来的人,当知粮草乃军中之胆啊!”
这一番哭诉,声泪俱下
杨生芳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险些洒出茶水
他盯着陈永华,眼中怒意渐生——好个以情动人的戏码!真当他杨生芳是没见过世面的酸儒?
正要拍案而起,堂下却有人先炸了。
“放你娘的狗屁!”
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只见右侧座中站起一人,身高八尺,皮肤黝黑如铁,正是海南布政使李长笙
他今年四十有三,当年瀛山之战时还是个排长
凭着砍下三个清军骁骑的脑袋,一路积功至营长。后来转文职,脾气却半点没改。
“王忠孝!”
李长笙戟指怒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真当老子是瞎子?你们延平王府这些年干了什么,当海南四司八厅不知道?
假扮海盗劫商船、私设税卡收厘金、强征渔民为水手——光是我按察司卷宗里记着的,就不下二十桩!”
他跨前一步,居高临下瞪着王忠孝:
“去年腊月,万州港泊暹罗商船十二艘,卸下稻米四万石、白银八万两,可是你王府经手?
今年正月,你们从吕宋购得的红夷大炮十八门,可是走琼州海峡运进去的?
还‘食不果腹’?
我呸!你们王府库房里的银子,堆起来能把这巡抚衙门埋了!”
王忠孝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强自镇定:
“李方伯此言,可有实证?”
“实证?”
李长笙冷笑
“需要实证?万州港每日进出商船多少,码头上扛活的苦力都数得清!
你要实证,好啊——”
他猛地转身朝堂外喝道
“来人!去把万州税课司这半年的账册抬过来!让王少卿看看,延平王府的商船,漏了多少税银!”
这话已是图穷匕见
王忠孝袖中双手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入仕三十三年,历经崇祯、弘光、隆武三朝,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如李长笙这般撕破脸皮、直接掀桌的粗野武夫,着实难缠。
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一直沉默的杨生芳终于再次开口
他没有看王忠孝,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茶汤饮尽,轻轻放下
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却仿佛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愧两先生,”
他用王忠孝的表字称呼,语气平静
“李方伯话糙,理却不糙。”
王忠孝心头一沉。
“琼州确无余粮可借”
杨生芳缓缓起身,绯袍下摆垂落如瀑
“若延平郡王真缺粮饷,不妨奏明陛下,请朝廷统筹
本官——区区一海南巡抚,管不了万里海疆的事。”
王忠孝深深吸了口气,知道今日再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他拱手躬身:
“下官……明白了,这就回禀郡王。”
“不送。”
王忠孝转身,青缎衣摆划过一道僵硬的弧线
陈永华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廊檐尽头。
堂内重归寂静。
李长笙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真当海南是他们郑家的后花园了?”
杨生芳没有接话,只是踱步到窗前,望向南方
那里是万州的方向,隔着重重山海,仿佛能听见惊涛拍岸。
“准备一下,”
他忽然说
“给陛下的密折,加急送出去。”
“大人的意思是?”
“郑成功要动了”
杨生芳眯起眼睛
“八万水师,囤积数年……他等的绝不只是粮草。告诉陛下,琼州这根弦,得绷紧了”
海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文书哗啦作响
海天之交,阴云正缓缓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