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大败的消息,他三日前便已知晓——比吴三桂还早一日
京师八百里加急,命他“严守地方,勿使贼寇北窜”
可怎么守?宁夏镇兵马,纸面上有两万
实额不过一万二,且久疏战阵,军械陈旧。
而南边的吴三桂,一年内整合河西,麾下皆是百战之师
幕僚低声劝道:
抚台,吴三桂反复小人,不可信啊。今日许您国公,他日……”
“他日如何?”
李鉴苦笑,
“清廷就能保我周全?潼关二十万大军都败了,朝廷还有多少兵马来援宁夏?”
他起身踱步,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降吴?
可吴三桂毕竟只是割据一方,清廷仍据有北直隶、山西、山东、河南……万一缓过气来?
不降?吴三桂若真来攻,宁夏能守几日?
城破之日,自己身家性命……
“郭壮图还在驿馆?”
他问
“是,已候了两日。”
李鉴长叹一声:
“请他……来后堂相见。”
后堂茶室,郭壮图从容行礼。
李鉴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幕僚,开门见山:
“吴王爷的信,本官看了
只是……潼关一败,固然重创清军,然朝廷根基犹在,关外更有八旗根本
此时言‘大势将易’,是否言之过早?”
郭壮图微笑:
“抚台可知,潼关之战,清军如何败的?”
“据报是明军据险死守……”
“非也”
郭壮图摇头
“是明军以新式火炮、严整军阵、军民同心,正面击溃了二十万清军
满达海、韩岱——皆是满洲名将,一战尽殁
这意味着,清军野战无敌的神话,破了”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更意味着,从今往后,战场胜负将取决于兵甲之利、粮饷之足、民心之向
而这三者,清廷还剩多少?”
李鉴沉默。
郭壮图继续:
“抚台守宁夏五载,当知边地之苦
朝廷催饷如催命,满员视汉官如奴仆
去年山西旱灾,朝廷可曾赈济?今春河南蝗患,朝廷可曾减赋?没有
他们只知征索,以汉地之血,养八旗之兵。”
“可吴王爷治河西一年,”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
“减赋税、兴水利、劝农桑、开商路,百姓有食,军士有饷,士子有途——这才是人心所向。”
李鉴手指轻颤:
“但吴王爷毕竟……曾降清”
“正因降过,方知耻”
郭壮图正色
“山海关之降,王爷每念及此,痛彻心扉
如今举义河西,正为雪此耻、复此仇
抚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堂内寂静,只闻更漏滴答。
良久,李鉴缓缓道:
“郭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然兹事体大,容本官……再思量几日。”
这是送客了。
郭壮图也不纠缠,起身一揖:
“下官静候佳音
只是王爷有言:时机稍纵即逝,望抚台早做决断。”
他退出后堂,幕僚低声道:“抚台,真要降?”
李鉴望向窗外,秋阳正烈。
“你说,”
他喃喃道,
“若吴三桂真有天命,我拒之,是否愚忠?若清廷气数未尽,我降之,是否不智?”
无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