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郑成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西拉雅部落与大明结盟,汉番共御红毛夷。第二,允许汉民在平原开荒,但以曾文溪为界,溪北归你们,溪南归我们,互不侵犯。第三,若荷兰人败退,其遗留土地财物,三七分账——你们三,我们七。”
麻豆眼珠转动,显然在飞快计算。
荷兰人许给他的,是事成之后“分一杯羹”,但具体分多少,含糊其辞。而郑成功直接把账算清了,虽然汉人拿大头,但至少明码标价。
更重要的是,荷兰人远在万里之外,汉人就在对岸。得罪了荷兰人,最多商船不来;得罪了汉人,那是世世代代的邻居反目。
“我可以答应。”麻豆缓缓道,“但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你……”麻豆盯着郑成功的眼睛,“对着你们汉人的神,还有我们祖灵,立下血誓。若违背盟约,子孙灭绝,部落消亡。”
这是最重的誓言。
何斌脸色发白,想劝郑成功三思。但郑成功已经点头:“好。”
仪式在日落时分举行。
社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三堆篝火,一堆代表汉人神明,一堆代表西拉雅祖灵,一堆代表盟约之火。三堆火呈三角形,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
西拉雅的巫祝是个干瘦的老妇人,脸上刺满了咒文。她手持骨杖,绕着三堆火跳起古老的舞蹈,口中吟唱着晦涩的咒语。几个年轻女子敲击皮鼓,声音低沉如心跳。
麻豆换上了全套礼仪装束:头戴雄鹰羽毛冠,身披豹皮,颈挂三串兽牙项链。他走到祖灵火堆前,跪地,用石刀割破左手掌心,让鲜血滴入火中。
火焰噼啪作响,腾起一股青烟。
“祖灵在上,”麻豆用土话高声道,“西拉雅第十八代头人麻豆,今日与汉人大将军郑成功结盟。共御红毛,共享土地,互不侵犯。若违此誓,让我双目失明,让部落瘟疫横行,让山林再无猎物!”
说完,他转向郑成功。
郑成功走到汉神火堆前。他没有跪,而是抱拳三拜——拜天,拜地,拜祖宗。然后抽出腰间匕首——这是进山前巴隆还给他的,显然麻豆想看他敢不敢用这把刀立誓。
刀刃在掌心划过,血涌出。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大明列祖列宗鉴之。”郑成功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我郑成功,今日与西拉雅头人麻豆结盟。汉番同心,共御外侮;划界而治,永不相侵。若违此誓,让我万箭穿心,让郑氏断子绝孙,让大明国运衰微!”
最后一句话,让何斌浑身一颤。
这誓言太重了。
血滴入火中,火焰猛地窜高,将郑成功的脸映得一片赤红。
麻豆看着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怀疑消失了。他走到第三堆盟约之火前,郑成功也走过去。两人同时伸手,将掌心的伤口贴合在一起。
血交融,滴入火堆。
火焰从赤红转为金色,照亮了整个山谷。
西拉雅战士们举起武器,齐声呼喝。鼓声越来越急,巫祝的舞蹈越来越狂野。几个长老端来竹筒酒,麻豆和郑成功各执一筒,仰头痛饮。
酒是土番自酿的小米酒,辛辣呛喉,但郑成功面不改色地喝完。
“好!”麻豆大笑,拍着郑成功的肩,“你这个汉人,对我胃口!从今天起,你就是西拉雅的朋友,是麻豆的兄弟!”
“头人也是我郑成功的兄弟。”郑成功放下竹筒,“既为兄弟,有件事必须告诉头人。”
“说。”
“荷兰人派了使者来,应该快到了。”郑成功盯着麻豆的眼睛,“带着礼物,想拉拢你对付我们。”
麻豆笑容一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斥候抓住了他们的探子。”郑成功坦然道,“探子供出,使者带的是金币、珠宝,还有……承诺事后将汉人屯田区全部划给西拉雅。”
竹棚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巴隆握紧了刀柄。
麻豆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你觉得,我会选金币,还是选你这个兄弟?”
“我不知道。”郑成功老实说,“但我知道,荷兰人的承诺从来不算数。他们现在说把屯田区给你,等打退了我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们——因为西拉雅有了火枪,成了威胁。”
麻豆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回虎皮垫坐下,手指敲击着膝盖。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终于,他抬起头:“巴隆。”
“在。”
“带一百勇士,去山口等着。”麻豆眼中闪过冷光,“荷兰使者来了,全部拿下。金币珠宝收下,人头……送给热兰遮城的红毛总督。”
巴隆咧嘴一笑:“明白!”
他转身冲出竹棚,很快,山林中响起唿哨声和奔跑声。
麻豆重新看向郑成功:“兄弟,这份诚意够不够?”
郑成功深深一揖:“足够了。”
夜幕完全降临,三堆篝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
盟约已成,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亥时,新港社为郑成功举行了盛大的夜宴。
烤鹿肉、熏鱼、野菜汤、小米酒摆满了竹席。西拉雅男女围着篝火跳舞,鼓声歌声响彻山谷。麻豆喝得满面红光,拉着郑成功的手,一遍遍说着“兄弟”。
但郑成功没有醉。
他注意到,宴席上有几个长老始终沉默,眼神闪烁。尤其是坐在麻豆右手边的一个瘦高老者,从始至终没笑过,也没喝酒。
“那个人是谁?”郑成功低声问何斌。
何斌眯眼看去,脸色微变:“他叫‘哈勇’,是麻豆的堂叔,也是部落的大长老。这人……一向亲荷。荷兰人的商船来贸易,都是他负责接洽。麻豆收的那些荷兰礼物,多半进了他的口袋。”
正说着,哈勇忽然起身,端着竹筒酒走到郑成功面前。
“大将军,”他用生硬的汉话开口,“敬你一杯。”
郑成功举杯:“谢大长老。”
两人对饮。哈勇没走,反而在郑成功身旁坐下:“大将军这次来,带了厚礼,我们很感激。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请讲。”
“汉人有句老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哈勇盯着郑成功,“你现在需要我们,自然说得天花乱坠。等打退了红毛夷,你坐稳了台湾,还会认我们这些‘土番’做兄弟吗?”
这话问得尖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跳舞的停了,唱歌的停了,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麻豆皱眉:“哈勇叔,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哈勇摇头,“头人,有些话现在不问清楚,将来吃亏的是整个部落。三十年前的教训,难道忘了吗?”
他指的是汉人移民与土番的早期冲突。那时双方也曾和平共处,后来汉人多了,就开始侵占猎场,引发血仇。
郑成功放下竹筒,缓缓站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大长老问得好。”他环视四周,“那我也问大长老一句:荷兰人把你们当人看吗?”
哈勇一愣。
“他们叫你们‘野蛮人’,把你们当奴隶驱使,强征你们的子弟去打仗,用几块布、几把刀就换走你们一年的收成。”郑成功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而我们汉人,至少还愿意坐在这里,跟你们喝酒,跟你们结盟,跟你们划界分治。”
他走到篝火前,火光在脸上跳动:“是,汉人和土番有过冲突。但那是因为人多地少,活不下去。现在台湾有千里沃野,足够汉人垦荒,也足够土番狩猎。只要我们划清界限,各守其土,就能相安无事。”
“说得好听。”哈勇冷笑,“可你们汉人生得多,几十年后人口多了,还不是要来抢我们的地?”
“所以我们要立约。”郑成功转身,看向麻豆,“头人,我提议:今日之盟约,刻石为证,埋于界碑之下。今后无论汉人土番,若有越界侵扰,双方共诛之。此约,十年一续,子孙遵守。”
麻豆眼睛一亮:“刻石为证?”
“对。”郑成功点头,“石头上用汉文和西拉雅文刻下盟约条款,埋在曾文溪畔的界碑下。让天地为证,让子孙监督。”
这个提议,彻底打动了麻豆。
口头约定会反悔,但刻在石头上的字,会流传百世。后人若违背,将永远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
“好!”麻豆拍案,“就这么办!明日我就派人采石,三天后,我们曾文溪畔立碑刻石!”
哈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麻豆决绝的眼神,终究没再开口。他默默起身,离开了宴席。
郑成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何斌凑过来,低声道:“哈勇在部落里势力不小,他的儿子娶了荷兰商馆一个混血女儿。这次结盟,断了他的财路,他恐怕……”
“不会善罢甘休。”郑成功接话。
他重新坐下,表面继续喝酒谈笑,心中却已绷紧。
结盟只是第一步。
要让这份盟约真正稳固,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共同的利益,还需要……清除内部的障碍。
夜深了,宴席散去。
郑成功被安排在社里最好的竹楼休息。亲卫们在楼下守卫,但他依然和衣而卧,剑就放在手边。
窗外,山林寂静,只有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
郑成功瞬间睁眼,手已握剑。
脚步声在屋顶停留片刻,然后消失了。紧接着,楼下传来短促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
郑成功翻身而起,闪到窗边。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悄悄摸向竹楼。他们穿着西拉雅服饰,但动作矫健,显然受过训练。领头的那个身材瘦高,即使在黑暗中,郑成功也认出来——
是哈勇。
“果然来了。”郑成功冷笑。
他吹了声口哨,那是与亲卫约定的暗号。
楼下瞬间亮起火把,九个亲卫从暗处冲出,将哈勇等人团团围住。几乎同时,竹楼四周也亮起火把,巴隆带着数十西拉雅战士出现——显然麻豆早有防备。
哈勇脸色惨白。
麻豆从人群后走出,看着自己的堂叔,眼中满是痛心:“哈勇叔,你真要为了那些金币,出卖整个部落?”
“我……我是为了部落好!”哈勇嘶声喊道,“汉人靠不住!等他们站稳脚跟,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只有跟着荷兰人,我们才能——”
话音未落,麻豆一挥手。
巴隆上前,一刀砍下。
哈勇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恐和不甘。
麻豆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良久,然后抬头看向竹楼上的郑成功:“兄弟,让你看笑话了。”
郑成功下楼,走到麻豆面前:“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头人清理门户,是英明之举。”
“但他说的……未必全错。”麻豆盯着郑成功,“汉人站稳脚跟后,真的不会对我们动手?”
郑成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头人觉得,是汉人可怕,还是红毛夷可怕?”
麻豆想了想:“红毛夷。”
“为什么?”
“因为红毛夷不把我们当人。”麻豆说得很直白,“他们看我们,就像看山里的鹿,有用的就养着,没用的就杀掉。而你们汉人……至少还愿意谈,愿意划界,愿意刻石为证。”
“这就是答案。”郑成功拍了拍麻豆的肩,“汉人重信,重诺,重传承。刻在石头上的盟约,我们会遵守。因为背信弃义的人,不配做炎黄子孙。”
麻豆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好,我信你。”
他转身,对巴隆说:“把哈勇的人头,还有他那些同党,全部送到热兰遮城下。告诉红毛夷,这就是西拉雅的答案。”
“诺!”
巴隆带人离去。
麻豆和郑成功重新走回篝火旁。火堆已经快燃尽了,只剩点点余烬。
“兄弟,”麻豆忽然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红毛夷的使者……其实昨晚就到了。”
郑成功心头一紧。
“他们带了二十箱金币,还有一份契约。”麻豆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郑成功,“契约上说,只要我帮他们对付你,事成之后,整个嘉南平原都归西拉雅,他们只要热兰遮城。”
郑成功展开羊皮纸。上面用荷兰文和汉文双语写着条款,还盖着东印度公司的火漆印。
这份诱惑,不可谓不大。
“你为什么……”他看向麻豆。
“因为我父亲临死前说过一句话。”麻豆望着星空,“他说,土番可以穷,可以弱,但不能没有骨头。跟红毛夷合作,是跪着活。跟汉人结盟,是站着活。我选了站着活。”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而且,你给的火枪,比他们的金币实在多了。”
郑成功也笑了。
他收起羊皮纸:“这份契约,我留着。等打下热兰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