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五月初六,台湾基隆港。
寅时末刻,天还黑着,但基隆港已经醒了。
不是被人声唤醒的,是被两百多艘战舰同时升帆、起锚的轰鸣声唤醒的。缆绳摩擦桅杆的吱呀声,铁锚绞盘转动的咔咔声,水手们在甲板上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口令声——这些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港口的灯塔上,三盏巨大的气死风灯已经点亮。橘黄色的灯光穿透海雾,为即将出港的舰队指引方向。
郑成功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舰桥上,一身戎装,外罩御赐蟒袍,腰佩“镇涛”剑。他双手扶着栏杆,望着港口内密密麻麻的舰影。
“镇海号”是一艘新下水的“镇远级”战列舰,排水量一千五百吨,是这支舰队中最大的三艘旗舰之一。另外两艘分别是“靖海号”和“定海号”,都停泊在附近,像三头蛰伏在海上的巨兽。
这种新式战列舰是张世杰主持设计的,融合了中西造船技术的精华——中国福船的平底、多舱室结构,保证了稳定性和抗沉性;西洋盖伦船的三桅帆装和流线型船首,提高了航速和适航性。舰体用南洋硬木和铁肋加强,两侧各开炮窗三层,共可装载四十八门火炮,其中下层是二十四磅重炮,中层是十八磅炮,上层是十二磅炮。
这是大明水师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战舰。
“侯爷,各舰已准备完毕。”周全斌走上舰桥,这位水师副将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检查各舰的备战情况,“二百一十七艘战舰,全部完成补给。水手三万二千人,陆战队两万八千人,辅兵一万五千人,合计七万五千人。粮草、淡水、火药、药品,足够三个月之用。”
郑成功点点头,没有回头:“前锋舰队到哪儿了?”
“周将军的第一舰队昨日午时出发,按计划今夜可抵达仁牙因湾外围。陈将军的陆战队先锋三千人随行。”周全斌顿了顿,“刚收到飞鸽传书,前锋舰队航行顺利,未遇敌情。”
“好。”郑成功转身,目光扫过港口,“那我们也该出发了。传令各舰,辰时正,按预定序列出港。”
“是!”
命令通过旗语和快船迅速传遍全港。各舰开始最后的检查——帆索是否牢固,火炮是否固定,舵机是否灵活,水密舱是否完好。
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雾开始散去。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基隆港时,整个舰队的全貌终于清晰展现。
二百多艘战舰,从最小的两百吨侦察船,到最大的一千五百吨战列舰,整齐地排列在港湾内。桅杆如林,帆樯蔽日。每艘战舰的舰首都飘扬着大明龙旗,主桅上挂着郑氏将旗——红底金麒麟。
港口的山崖上,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有军眷,有移民,有土着,所有人都望着这支庞大的舰队,眼中满是敬畏和期待。
一个老渔民拉着孙子,指着“镇海号”说:“娃啊,看见没?那是侯爷的旗舰。侯爷要带着咱们大明的儿郎,去南洋讨血债了!”
孙子仰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爷爷,侯爷能打赢吗?”
“能!”老渔民斩钉截铁,“侯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打红毛鬼、佛郎机。你没看见台湾都被他打下来了吗?”
类似的话在人群中流传。台湾光复不到半年,郑成功已经成为这片土地上近乎神话的存在。
辰时正,港口响起三声炮响。
出港的时候到了。
“镇海号”缓缓驶出基隆港,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舰队。
郑成功没有留在舰桥,而是下到主甲板,亲自检查火炮。他走到一门二十四磅重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
“这炮,能打多远?”他问炮长。
炮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是澎湖海战留下的。他立正回答:“回侯爷,平地最大射程三里半,有效射程两里。用的是新式颗粒火药,威力比旧火药大三成。”
“炮手训练如何?”
“全舰四十八门炮,每门炮配六人,共计二百八十八名炮手。实弹演练过七次,最快时两分钟可发射三轮。”
郑成功满意地点点头。两分钟三轮,意味着“镇海号”每分钟可以倾泻七十二发炮弹。这样的火力密度,足以撕裂任何敌舰的防线。
他继续在甲板上巡视。水手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调整帆索,检查缆绳,擦拭甲板。见到郑成功,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行礼。
“不必多礼,各忙各的。”郑成功摆手。
他走到船首,扶着栏杆望向南方。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带着咸腥的气息。
陈永华走到他身边。这位谋士没有随军出征,而是留守台湾负责后勤,但今天还是来送行了。
“侯爷,此去千万小心。”陈永华低声道,“西班牙人在南洋经营百年,根深蒂固。马尼拉城防坚固,科雷希多岛炮台更是难攻。万不可轻敌。”
“我知道。”郑成功目光坚定,“但这一战,非打不可。不只是为报仇,更是为立威。南洋诸夷,畏威而不怀德。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老老实实跟咱们做生意,才会不敢再欺负华人。”
陈永华沉默片刻,突然问:“侯爷,若是……若是老大人那边有动作,怎么办?”
这话问得很隐晦,但郑成功明白意思。
郑芝龙在日本平户,与荷兰人、西班牙人都有勾结。儿子要南下打西班牙人,当爹的会不会暗中使绊子?
郑成功的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冷了下来:“父亲若还认自己是炎黄子孙,就不该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但他若真敢……”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永华叹了口气。父子相残,终究是人间悲剧。但他也知道,在国仇家恨面前,个人情感必须让步。
“侯爷,还有一事。”陈永华换了个话题,“张国公从北京来信,说朝廷已经正式下旨,将南洋护侨定为国策。今后凡有欺凌华人之事,朝廷必出兵讨伐。您这一战,是开先河之战,只能胜,不能败。”
“我明白。”郑成功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才要亲征。我要让南洋所有华人看见——大明没有忘记他们,朝廷在为他们撑腰。”
两人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跑来:“侯爷,了望哨报告,前方发现船只!”
郑成功和陈永华对视一眼,快步走向舰桥。
“镇海号”的了望台上,哨兵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见郑成功上来,连忙报告:“侯爷,东南方向,约十里,有三艘船。看帆型……像是荷兰船。”
“荷兰船?”郑成功皱眉,“这个时候,荷兰人在这里干什么?”
他接过望远镜,亲自观察。确实,三艘船都是典型的荷兰盖伦船,吨位在五百吨左右,正从东南方向驶来,似乎是要进入台湾海峡。
“传令,舰队变换阵型,巡航舰前出拦截。”郑成功下令,“命令那三艘船停船接受检查。若敢反抗,直接击沉。”
旗语打出,六艘巡航舰立刻加速,向那三艘荷兰船包抄过去。
荷兰船显然也发现了明军舰队,开始转向,但速度不快,似乎没有敌意。
半个时辰后,巡航舰将三艘荷兰船带到“镇海号”附近。郑成功下令放下小艇,派一队士兵登船检查。
带队的是个千总,姓赵,做事干练。两刻钟后,他回到“镇海号”,带回了一个荷兰人和一个翻译。
那荷兰人四十多岁,穿着东印度公司的制服,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脸色发白。翻译是个华人,三十来岁,一口流利的闽南语。
“侯爷,这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务代表,范·德·维尔。”翻译战战兢兢地说,“他说……他是奉巴达维亚总督之命,来台湾求和的。”
“求和?”郑成功冷笑,“早干什么去了?台湾被你们占了三十八年,怎么没见你们主动求和?”
翻译把话转达给范·德·维尔。这个荷兰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用生硬的汉语说:“靖海侯阁下,台湾的事……是误会。公司愿意赔偿,愿意谈判。总督大人说,荷兰和大明,应该做朋友,不应该做敌人。”
“朋友?”郑成功盯着他,“你们荷兰人在南洋,屠杀华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做朋友?在台湾奴役华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做朋友?现在台湾丢了,舰队败了,想起做朋友了?”
范·德·维尔被问得哑口无言。
郑成功继续道:“回去告诉你们总督,想做朋友可以。第一,释放所有被奴役的华人;第二,赔偿这些年的损失;第三,退出香料群岛,不得再垄断贸易。做到了,咱们再谈。”
翻译把话翻过去,范·德·维尔脸色更难看了。这些条件,公司根本不可能接受。
“阁下,这些条件……太苛刻了。”他艰难地说,“总督大人不会同意的。”
“那就不用谈了。”郑成功摆摆手,“你们可以走了。但记住,我的舰队现在要去吕宋。如果荷兰人敢插手,敢援助西班牙人,那下次见面,就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巴达维亚湾了。”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范·德·维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统帅,不是在开玩笑。
“送客。”郑成功转身,不再看他。
荷兰人被送回自己的船。三艘船调转方向,灰溜溜地驶离了。
陈永华看着远去的荷兰船,低声道:“侯爷,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了?万一荷兰人真的跟西班牙人联合……”
“他们不敢。”郑成功笃定地说,“荷兰人丢了台湾,舰队损失惨重,现在自顾不暇。他们来求和,不是真的想和,是来探虚实的。想看看我们要干什么,有没有实力。我越强硬,他们就越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在欧洲打了几十年仗,在南洋也是竞争对手。我打西班牙人,荷兰人说不定还暗中高兴呢。”
陈永华恍然大悟。这是驱虎吞狼,分化瓦解。
“侯爷高明。”
“不是高明,是看透了他们的本质。”郑成功望着茫茫大海,“这些西夷,只认实力。你弱,他们就欺负你;你强,他们就怕你。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怕,怕到不敢再动华人一根手指头。”
舰队继续南下。
午后,郑成功下令进行实战演练。
“镇海号”、“靖海号”、“定海号”三艘新式战列舰组成编队,模拟攻击敌舰。目标是三艘旧的福船改装的火力靶船。
“传令各舰,进入战斗位置!”郑成功亲自指挥。
旗语打出,三艘战列舰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镇海号”居中,“靖海号”和“定海号”分列左右,呈“品”字形。
距离靶船还有三里时,郑成功下令:“下层重炮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