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舱内,炮手们迅速就位。装填手将预先包好的火药包塞进炮膛,接着是二十四磅的实心弹。炮长用通条压实,瞄准手通过炮窗上的简易瞄准器,调整火炮角度。
“开炮!”
郑成功一声令下,三艘战列舰的下层炮窗同时喷出火焰。
“轰轰轰——”
二十四门重炮齐射,声震海天。炮弹划破空气,发出尖啸,砸向三里外的靶船。
虽然只是演练,用的是训练弹(实心弹但减了装药),但威力依然惊人。三艘靶船周围溅起巨大的水柱,有一发炮弹直接命中船体,打得木屑横飞。
“中层火炮准备!”郑成功继续下令。
当距离缩短到两里时,中层十八磅炮开火了。然后是上层十二磅炮。
三轮炮击,七十二发炮弹,将靶船所在的区域完全覆盖。
演练结束,靶船被拖回来检查。船体上到处都是弹坑,有一处被二十四磅炮弹直接命中,破了个大洞,海水正往里灌。
郑成功看着战果,满意地点头。
这样的火力,这样的射程,这样的精度,已经超过了荷兰人最好的战舰。西班牙人的船,更不在话下。
“侯爷,新炮舰果然厉害!”周全斌兴奋地说,“有了这些船,南洋谁还是我们的对手?”
“不可轻敌。”郑成功摇头,“战舰再厉害,也要人操纵。西班牙人在马尼经营百年,城防坚固,熟悉地形。而且……他们也有火炮,数量不少。”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各舰,加强操练。尤其是接舷战和登陆战。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攻城不顺,可能要长期围困。那时候,海军的补给和封锁就至关重要。”
“是!”
演练继续,各舰轮流进行炮击、转向、编队等训练。炮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海面。
郑成功站在“镇海号”舰桥上,看着这支强大的舰队,心中豪情万丈。
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在海上跑船的年轻人,看着荷兰人、西班牙人的巨舰横行南洋,心中只有愤恨和无奈。那时他想,什么时候中国人也能有这样的舰队?
现在,他有了。
不仅有了,还比他们的更好。
“父亲,你看到了吗?”他心中默念,“你当年靠走私、靠招安,攒下那点家业,还要看朝廷脸色,看荷兰人脸色。儿子不一样,儿子要堂堂正正,用大明的龙旗,打出一个清平南洋!”
夜幕降临,舰队点亮航行灯,继续南下。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海上航行五天,在五月十一日抵达仁牙因湾,与前锋舰队会合。
夜里,郑成功没有休息,而是在海图室研究作战计划。
巨大的南洋海图铺在桌上,从台湾到吕宋,每一个岛屿,每一条水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马尼拉湾的地形更是重点——科雷希多岛要塞的位置,甲米地军港的布局,王城城墙的厚度,巴石河的水深……
这些都是“夜枭”和华人内应花了多年时间收集的情报,现在全部汇集到这张图上。
“侯爷,您该休息了。”亲兵端来茶水,低声劝道。
“睡不着。”郑成功盯着海图,“周全斌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按计划,前锋舰队今晚应该抵达仁牙因湾外围,明天凌晨登陆。如果有消息,最快也要后天才能传来。”
郑成功点点头,但眼睛没有离开海图。
他在推演各种可能——如果登陆顺利,如果遇到抵抗,如果西班牙人提前有准备……每一种可能,都要有应对方案。
“报!”一个传令兵匆匆进来,“侯爷,飞鸽传书,从台湾来的。”
郑成功接过,展开。是陈永华的笔迹:
“侯爷钧鉴:今日收到日本‘夜枭’密报,郑芝龙在平户会见西班牙使者,密谈两个时辰。内容不详,但据线人观察,西班牙使者离开时神色匆匆。另,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巴达维亚派出五艘战舰北上,意图不明。台湾一切安好,后勤补给已按计划发出。望侯爷保重,旗开得胜。陈永华拜上。”
郑成功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父亲果然在和西班牙人接触。
他想干什么?警告西班牙人?还是和西班牙人做交易,出卖儿子的情报?
“侯爷?”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郑成功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传令全舰队,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可能会有不明船只接近。”
“是!”
亲兵退下后,郑成功独自站在海图前,望着跳动的烛火。
父亲啊父亲,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难道为了钱,为了权,连祖宗、连同胞都可以出卖吗?
他握紧了拳头。
如果父亲真敢这么做,那父子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五月八日,舰队进入吕宋海域。
了望哨报告,已经能看到陆地的轮廓。那是吕宋岛北部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郑成功登上舰桥,用望远镜观察。远处,海岸线绵延起伏,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一直延伸到海边。偶尔能看到几处渔村,炊烟袅袅。
“传令,各舰进入战斗状态。”郑成功下令,“巡航舰前出侦察,战列舰保持编队,运输舰靠后。”
舰队开始变换阵型。二十艘巡航舰加速向前,呈扇形展开,侦察沿岸情况和敌情。主力战舰则放慢速度,保持警戒。
一个时辰后,一艘巡航舰返回,带来了前锋舰队的消息。
“侯爷,周将军派快船来报:前锋舰队已于五月七日凌晨成功登陆仁牙因湾。守军只有一百多人,一触即溃。现已建立登陆场,陆战队正向马尼拉方向推进。沿途未遇大规模抵抗,只有小股西班牙巡逻队,均被击溃。”
“好!”郑成功精神一振,“传令全舰队,加速前进,今日务必抵达仁牙因湾。”
消息传开,全舰队士气大振。
午时,舰队抵达仁牙因湾。
这是一个宽阔的海湾,三面环山,湾内水深平缓,适合大舰队停泊。湾口有两座小岛,像天然的门户。此时,湾内已经停泊了五十多艘前锋舰队的战舰,岸上搭建起了临时的营寨,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镇海号”缓缓驶入海湾,在预定锚地下锚。其他各舰也依次进入,很快,整个海湾都被战舰填满,桅杆如林,帆樯蔽日。
郑成功换乘小艇,登岸视察。
岸边,周全斌、陈泽等将领已经等候多时。
“参见侯爷!”
“免礼。”郑成功扶起他们,“战况如何?”
周全斌禀报:“禀侯爷,我军登陆顺利,歼敌一百二十三人,俘获三十七人,自身伤亡仅十九人。现已在湾内建立稳固营地,控制了周边二十里区域。据俘虏供称,马尼拉方面尚未察觉我军登陆,西班牙总督萨拉曼卡还在等台湾那边的消息。”
陈泽补充:“陆战队先锋已推进到距离马尼拉八十里的地方,沿途扫荡了三处西班牙哨站,缴获粮食、火药若干。当地华人和土着都很配合,主动提供情报和向导。”
“很好。”郑成功点头,“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兵发马尼拉。”
他顿了顿,问道:“马尼拉华人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周全斌道,“我们派了十个会说闽南语的士兵,扮成商人混入马尼拉。已经和陈安的儿子陈青接上头。陈青说,他父亲和其他几位老人还被关在牢里,但西班牙人暂时没敢用刑。华人社区已经暗中组织起来,随时可以接应。”
郑成功眼中寒光一闪:“告诉他们,再忍几天。五月十五,月圆之夜,我们兵临城下。到时候,以三堆烽火为号,他们在城内动手,我们在外攻城。”
“是!”
郑成功转身,望向南方。那里,八十里外,就是马尼拉。
百年血债,就要清偿了。
他拔出“镇涛”剑,剑指南方:
“传令三军,明日出征,直捣马尼拉!此战,不为开疆拓土,只为讨还血债!凡我大明将士,当奋勇杀敌,为死难同胞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三军怒吼,声震海湾。
海鸟惊飞,群山回应。
而在八十里外的马尼拉,西班牙总督萨拉曼卡正坐在总督府里,看着桌上那份从台湾传来的檄文抄本,脸色阴沉。
他不知道,复仇的利剑,已经悬在头顶。
更不知道,这支来自东方的舰队,将会改变整个南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