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瞬间凝固。
方才还沉浸在激动情绪中的华人民众,脸上纷纷露出恐惧之色。葡萄牙人在苏门答腊的势力根深蒂固,占据着占碑、巨港等要地,拥有数座坚固的炮台和数千土着仆从军。这些年来,旧港华人没少受他们的欺压盘剥。
郑成功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阿尔梅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可是那个三年前在马六甲海峡,劫掠我大明商船‘福春号’,屠杀船工二十七人的阿尔梅达?”
“正是此人!”斥候咬牙道,“据探子回报,此人昨日在占碑总督府宴会上下令,说……说‘明国人不过是偶然得势的暴发户,南洋终究是欧洲人的天下’。”
“很好。”郑成功点点头,转身看向杨富,“杨副将,我们舰队里,有没有哪艘船的火炮需要试射校准?”
杨富立刻会意,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回侯爷!‘飞霆号’左舷第三、第七炮位,前日检修后尚未试射!”
“传令‘飞霆号’,即刻起锚,驶往占碑外海。”郑成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到了射程之内,用那两门炮,把葡占碑港的灯塔给我轰了。”
“侯爷,那灯塔距离海岸有三里,在一般火炮射程之外……”
“本官知道。”郑成功打断他,“所以才要用‘飞霆号’上那两门新式的‘破浪炮’。英亲王殿下从格物院调拨来的这批新炮,射程五里,正好让葡萄牙人开开眼。”
杨富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末将明白!这就去传令!”
“等等。”郑成功叫住他,“轰灯塔之前,先派快艇送一份文书过去。就写——‘大明靖海侯郑,谕葡占碑总督阿尔梅达:旧港乃大明故土,今王师已至,复设宣慰司。限尔等十二个时辰内,交出三年前劫掠‘福春号’之凶犯,赔偿船货损失白银十万两。逾期不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块汉白玉碑,扫过碑上“虽远必诛”四个字。
“逾期不至,本官便亲率舰队,去占碑港取。”
当“飞霆号”巡洋舰的帆影消失在海平面时,旧港的华人已经燃起了篝火,搬出了珍藏多年的米酒,甚至有人杀猪宰羊,要在宣慰司废墟前办一场百年未有的盛宴。
郑成功没有阻止。他明白,这些遗民需要这样一场宣泄,需要用最质朴的方式庆祝新生。但他自己却没有参加宴饮,而是带着几名随从,在陈文昌的引领下,详细勘察了整个旧港的地形。
“大将军请看。”陈文昌指着一片长满红树林的浅滩,“这里水深合适,背风,若是扩建码头,至少能停泊三十艘大船。往北三里,那片高地可以修筑炮台,控制整个海湾入口。”
“南边那片雨林,土质如何?”
“都是冲积土,肥沃得很。种水稻一年三熟,种甘蔗、胡椒更是上等。”老人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不瞒大将军,先父在世时常说,旧港当年之所以能成为南洋第一大港,除了位置紧要,更因这里是天然的粮仓和货仓。三宝太监的船队每次下西洋,都要在这里补充粮草淡水,收购香料象牙。”
郑成功点点头,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卷图纸展开。那是出发前,张世杰让格物院根据史料记载重新绘制的《旧港复原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永乐年间旧港宣慰司的格局:衙署区、军营、码头、仓库、市集、工匠坊、乃至学堂和医馆。
“越国公的意思,不是简单恢复一个贸易站。”郑成功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他要在这里,重建一个完整的华夏据点。要有能驻军三千的营垒,要有能维修战舰的船坞,要有能囤积百万石粮草的仓库,还要有能供五百户军眷居住的街坊。”
陈文昌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颤声道:“这、这岂不是要重建一座城?”
“正是要建一座城。”郑成功收起图纸,目光投向远方碧蓝的海面,“一座永远属于大明的城。从此以后,南洋的华夏子民有了真正的庇护所,大明的商船有了永不沉没的母港,王师的海军有了辐射整个南海和马六甲的前进基地。”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意:“而且,这座城将采用全新的筑城法——棱堡。格物院的宋应星大匠亲自设计,城墙呈星形,低矮但厚重,能最大程度抵御火炮轰击。荷兰人在热兰遮城用的那种棱堡,我们要建得更好。”
正说话间,杨富策马从海岸方向奔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侯爷!‘飞霆号’传来旗语——占碑的灯塔已经轰塌!葡萄牙人的八艘战船龟缩港内不敢出战!阿尔梅达派了快艇,说……说愿意交出凶犯,但要赔偿数额太高,请求谈判!”
郑成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告诉阿尔梅达,本官就在旧港等他。他有一天时间考虑,是交出十万两白银,还是等本官去占碑港自己取。”他转身看向陈文昌,“陈老,麻烦您通知乡亲们,从明天起,旧港重建工程正式开工。所有参与劳作的,按日发给工钱粮米。第一批要建的,是临时营房和防御工事。”
“是!是!老朽这就去办!”陈文昌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将军,那……那葡萄牙人要是真打过来……”
“他们不敢。”郑成功说得很笃定,“‘飞霆号’轰塌的那座灯塔,距离海岸三里二,比欧洲任何一艘战舰的主炮射程都远了至少一里。阿尔梅达只要不蠢,就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放心去忙吧。从今天起,旧港的天,是大明的天。你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夕阳西下,海天尽染金红。宣慰司废墟前的篝火已经燃起,烤肉的香气和米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里。华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唱起了闽南的古老歌谣,那曲调已经有些走样,却依然能听出中原故土的韵味。
郑成功独自走上废墟北侧的一处高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旧港海湾。二十四艘战舰静静停泊在如镜的海面上,每一艘的桅杆顶端,龙旗都在晚风中轻轻飘扬。更远处的海平面上,“飞霆号”正在返航,白色的帆影在夕照中镶上了一层金边。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那是三天前从京城经由快船送来的,张世杰的亲笔。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成功吾弟:旧港之事,非止于一城一地。此乃我华夏重开南洋门户之始,亦为千年海权争夺之关键。凡有所需,举国之力供之。唯望弟谨记——龙旗所至,非为征伐,乃为秩序。建华夏之规矩,开万世之太平。兄世杰手书。”
建规矩,开太平。
郑成功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怀中。晚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那双经历过澎湖海战、热兰遮攻城、马尼拉巷战的眼睛,此刻映着漫天霞光,深邃如海。
他知道,轰塌一座灯塔很容易。但要在南洋这片被欧洲殖民者经营了百年的海域,建立起大明说了算的秩序,让千千万万的华夏子民真正挺直腰杆,让龙旗成为这片海洋上最不容侵犯的象征——这条路,才刚走完第一步。
而下一步……
郑成功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马六甲海峡,是葡萄牙人经营了百年的东方殖民中枢,也是大明商船西去印度、波斯、阿拉伯的必经之路。
“侯爷。”
杨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跟了郑成功多年的副将,此刻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说。”
“刚刚收到‘夜枭’从巴达维亚传来的密报。”杨富压低声音,“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范·迪门,正在秘密联络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葡萄牙果阿总督,似乎……似乎在筹划联军。”
郑成功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预料之中。”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邦加海峡那边,舰队布置得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十二艘主力舰已经提前秘密进驻邦加岛锚地,另外十二艘在纳土纳群岛待命。一旦有变,一天之内即可完成集结。”
“很好。”郑成功望向渐渐暗下来的海面,天际最后一缕金光正沉入墨蓝的海水之下,“让各舰保持战备,但不必声张。本官倒要看看,这些红毛鬼能凑出多少条船来。”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杨富,你记得我们离开南京时,越国公说过什么吗?”
杨富想了想:“国公说……南洋这场仗,不是打给欧洲人看的,是打给天下所有华夏子民看的。要让每一个漂泊在外的同胞都知道,从今往后,他们身后有一个再也无人敢欺的祖国。”
“是啊。”郑成功轻轻吐出一口气,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繁星开始在天穹上闪烁,“所以这一仗,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所有人——让欧洲人、让土人、让南洋万千岛屿上所有的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转身朝篝火的方向走去,绯红的袍角在夜风中翻卷。
“走,去和乡亲们喝一碗酒。告诉他们,从明天开始,旧港要忙起来了——我们要在三个月内,让这里变个模样。等下次葡萄牙人、荷兰人、或者任何什么鬼佬再往这边看的时候……”
郑成功的脚步停在篝火的光圈边缘,跳动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们会看到一座崭新的城。城头上飘扬的龙旗,会告诉他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穿透了旧港百年沧桑的叹息:
“这片海,换主人了。”
篝火旁,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陈文昌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混浊的老眼里,倒映着猎猎燃烧的火焰,倒映着郑成功挺拔的身影,倒映着更远处海面上那些战舰隐约的轮廓。
然后,老人缓缓地、深深地向那道身影鞠了一躬。
在他身后,数百名旧港华人——无论男女老幼——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没有人说话,但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百年来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家”的神情。
夜还长。
但旧港的天,确实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