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扶起他:“本候信你。不过——”
他看向玛哈沙拉:“国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小舱室内,只有郑成功、玛哈沙拉两人。
“国师,”郑成功开门见山,“帕那莱王弟的诚意,本候看到了。但他的承诺,能代表暹罗王室吗?巴塞通王怎么想?其他王子、贵族怎么想?”
玛哈沙拉沉吟片刻:“候爷所虑极是。帕那莱殿下虽为摄政王弟,但毕竟不是国王。且暹罗朝中,亲葡派势力不小,这次颂提功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那国师为何支持王弟?”
“因为老衲看到了未来。”玛哈沙拉目光悠远,“四十年前,老衲随先王出使澳门,见过葡萄牙人的战舰、火炮、城堡。那时老衲就明白——时代变了。冷兵器与战象的时代正在过去,火器与巨舰的时代已经到来。”
他顿了顿:“暹罗若想生存,必须拥抱新时代。而新时代的老师,可以是葡萄牙,可以是荷兰,也可以是大明。老衲选择大明,原因有三。”
“愿闻其详。”
“其一,大明与暹罗同文同种,皆尊佛教,习俗相近,相处易。葡人、荷人视我等为野蛮人,从未真正尊重。”
“其二,大明所求为贸易互利,而非殖民统治。葡人在果阿、马六甲如何行事,老衲很清楚——他们最终要的是土地、是统治权。而大明……至少永乐年间的郑和,给我们带来的是丝绸、瓷器、友谊,而非枷锁。”
“其三,”玛哈沙拉直视郑成功,“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明离得远。”
郑成功挑眉:“离得远反而是优点?”
“正是。”老僧微笑,“若暹罗与安南一般紧邻大明,老衲或许会犹豫。但暹罗与大明隔着一整个南海,大明若要直接统治暹罗,成本太高,得不偿失。所以大明更可能选择合作,而非征服。”
他合十:“这便给了暹罗机会——用稻米换保护,用忠诚换发展。百年之后,暹罗或许会成为大明最忠诚、也最富强的藩属,而非一个被榨干的殖民地。”
这番见识,让郑成功肃然起敬。
“国师远见。”他沉吟道,“那依国师看,签约之事,该如何确保?”
玛哈沙拉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象牙令牌,雕刻着复杂的佛教符文和暹罗王家徽记。
“这是暹罗国师代代相传的‘佛前盟誓令’。”他郑重道,“持此令者,可在任何佛寺主持盟誓仪式,誓言受佛祖见证,违者将受天谴、国运衰败。此令已传十七代,从未轻用。”
他将令牌放在郑成功面前:“三日后,老衲愿在‘靖海号’设临时佛坛,主持大明与暹罗的盟誓。帕那莱殿下代表暹罗王室起誓,郡王代表大明天子起誓。如此,纵使暹罗国内有异议者,也不敢公然违抗佛祖见证的誓言。”
郑成功拿起令牌,触手温润,显然被摩挲了无数遍。
“国师将此重宝拿出,不怕本候毁约?”
“候爷若要毁约,有没有此令都一样。”玛哈沙拉坦然,“老衲赌的是候爷的胸怀,赌的是大明的气度。若赌输了……那便是暹罗国运该绝,老衲无话可说。”
沉默良久。
郑成功将令牌推回:“此令国师收好。三日后,本候愿与王弟佛前盟誓。不过——”
他话锋一转:“除了盟誓,本候还要一样东西,作为暹罗诚意的保证。”
“候爷请讲。”
“人质。”郑成功缓缓道,“帕那莱王弟需派一子,入京城国子监读书;另派王室子弟十人,入大明讲武堂受训。此外,暹罗需允许大明在曼谷港设立永久海军办事处,派驻武官、商务代表,人数不超过五十。”
玛哈沙拉松了口气——这些条件,比预想的温和。
“老衲代帕那莱殿下,答应了。”
“还有最后一事。”郑成功眼中闪过锐光,“签约之后,本候需要暹罗配合,演一场戏。”
“演戏?”
“一场……给葡萄牙人看的戏。”郑成功走到舷窗前,望向西南方向,“他们不是想破坏签约吗?那我们就让他们‘成功’一半。”
帕那莱的清洗行动雷厉风行。
三日内,暹罗使团一百二十人,被查出与葡萄牙有牵连者二十三人,其中贵族五人、官员八人、护卫十人。帕那莱将所有涉事者关押在单独的货船上,准备带回暹罗审判。
但这番动作,自然没能瞒过有心人。
十月十八,夜。
涂山港外五里,一艘伪装成渔船的葡萄牙快船静静漂在海面。船舱内,烛光昏暗,三名欧洲人正在密谈。
“颂提功那个废物,彻底失败了。”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葡萄牙驻暹罗商务代表阿尔瓦雷斯,“帕那莱清洗了整个使团,我们的人全被挖出来了。”
他对面是个年轻些的荷兰人,东印度公司情报官范德维尔:“意料之中。郑成功不是傻瓜,‘夜枭’的厉害我们都领教过。不过……我们的真正目的,本来也不是破坏签约。”
第三人是个肤色黝黑的混血儿,穿着马来服饰,却有一双蓝眼睛。他是葡萄牙与暹罗贵族的私生子,代号“海蛇”。
“阿尔瓦雷斯大人说得对。”海蛇低声道,“破坏签约只是表面任务。真正的目标,是让暹罗与大明之间埋下猜疑的种子——现在看来,我们成功了。”
范德维尔皱眉:“成功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颂提功虽然失败,但他那些话,一定会传到郑成功耳中。”海蛇冷笑,“‘暹罗绝不会把稻米卖给大明’、‘暹罗永远不会驱逐葡萄牙人’——这些话,就像毒刺,扎在心里就拔不出来。郑成功现在或许相信帕那莱,但将来呢?只要暹罗国内稍有风吹草动,这些猜疑就会发芽。”
阿尔瓦雷斯点头:“更重要的是,我们通过颂提功,证实了一件事——郑成功对暹罗稻米的渴望,远超我们预期。他宁愿容忍帕那莱清洗使团、甚至容忍颂提功的挑衅,也要促成签约。这说明什么?”
范德维尔眼睛一亮:“说明大明急需粮食!很可能……他们在准备一场大战,需要囤积军粮!”
“正确。”阿尔瓦雷斯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暹罗湾,“所以我们下一步,不是阻止签约,而是让签约‘顺利’进行。等暹罗大米开始源源不断运往大明,等大明军队依赖上暹罗的供应——”
他眼中闪过狠厉:“那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一把火烧掉暹罗的粮仓,或者一场风暴摧毁运输船队,或者……在稻米里下点‘料’。到时大明军队断粮,前线崩溃,而我们扶持的暹罗反对派趁机夺权,一举两得!”
范德维尔兴奋搓手:“妙计!但怎么实施?暹罗的稻米产区都在内陆,我们的人很难渗透。”
海蛇笑了:“这就要靠我了。我母亲家族在暹罗北部清迈颇有势力,那里是暹罗第二大粮仓。只要价钱合适,让几座粮仓‘意外’失火,或者让运粮船‘偶然’沉没,都不是难事。”
三人相视而笑。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船舱底部的夹层里,一个“夜枭”密探正屏息静听。他手中的炭笔在油纸上快速记录,每一个字都关乎未来数千将士的生死。
更远处,另一艘看似普通的渔船上,郑成功正通过单筒望远镜,监视着这艘葡萄牙快船的一举一动。
冯澄世低声道:“候爷,果然如您所料,葡萄牙人另有阴谋。要不要现在动手抓人?”
“不急。”郑成功放下望远镜,“让他们继续计划。只有等他们的网全部撒开,我们才能一网打尽。”
“可他们要破坏暹罗粮仓……”
“所以本候才要和暹罗演那场戏。”郑成功眼中寒光闪烁,“他们想烧粮仓?那就让他们烧——烧掉我们故意留在清迈的那批陈米。他们想在运输途中动手脚?那就让他们动手——动的是一船船掺了沙子的稻壳。”
他转身,看向舱室内那卷刚刚起草完毕的《大明与暹罗友好通商条约》。
条约正文旁边,还有一份秘密附件——关于建立“南洋粮食安全保障体系”的协议。根据这份附件,暹罗稻米将分三路运输:一路走公开海路,做诱饵;一路走内陆河运,经柬埔寨转真腊,再海运至占城;第三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将由大明海军伪装成商船,直接从暹罗湾深水港秘密运输。
三线并行,虚实相间。
这才是郑成功真正的布局。
“对了,”他忽然想起,“那个‘海蛇’,查清底细了吗?”
冯澄世递上一份密报:“查清了。真名乍仑蓬,母亲是暹罗北部清迈贵族之女,父亲是葡萄牙探险家科埃略。科埃略二十年前死于缅甸边境冲突,乍仑蓬由母亲家族抚养长大,但暗中一直与葡人保持联系。此人精通暹罗北部地形,熟悉山地部落,确实是个麻烦。”
郑成功沉吟:“找个机会,‘请’他来靖海号做客。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候爷想收服他?”
“不是收服,是利用。”郑成功淡淡道,“他对暹罗北部了如指掌,正好帮我们找出所有潜在的叛乱势力。等清理干净了……再处理掉也不迟。”
冯澄世心中一寒,但随即释然——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
十月十九,晨。
“靖海号”主甲板被临时改造成佛堂。玛哈沙拉国师亲自布置,从暹罗带来的金佛像被请上临时佛坛,香烛缭绕,经幡飘扬。
帕那莱沐浴更衣,换上最正式的暹罗王室礼服。他身后站着清洗后剩下的九十七名使团成员,人人神色庄重。
郑成功也换了朝服,麒麟补子,玉带金冠。大明将领分列两侧,占城王婆罗米首罗作为见证者,站在宾客首位。
玛哈沙拉敲响金钟,诵经声起。
古老的巴利语经文在甲板上回荡,海风似乎都为之静止。诵经毕,老国师取出“佛前盟誓令”,高举过顶。
“佛祖在上,暹罗王弟帕那莱,今代表暹罗王国巴塞通王及万千子民,与大明靖海郡王郑成功盟誓——”
帕那莱上前,跪在佛前,以暹罗语庄严起誓:“暹罗愿永为大明朝贡之邦,岁岁来朝,年年纳贡。自今日起,暹罗稻米出口,唯大明可专营;暹罗港口要塞,唯大明舰队可自由出入;暹罗有难,大明当救;大明有征,暹罗当从。若有违此誓,佛祖降灾,国运衰败,王室绝嗣!”
誓言沉重如铁。
郑成功随后上前,同样跪拜——这个举动让帕那莱动容。以大明王候之尊,竟愿在暹罗佛像前跪誓,这是何等的尊重。
“大明靖海候郑成功,今代表大明天子及朝廷,与暹罗王国盟誓——”郑成功声音铿锵,“大明愿永保暹罗社稷,助暹罗富强。自今日起,大明火器优先供应暹罗,教官倾囊相授;大明商船至暹罗,“大明靖海郡王郑成功,今代表大明天子及朝廷,与暹罗王国盟誓——”郑成功声音铿锵,“大明愿永保暹罗社稷,助暹罗富强。自今日起,大明火器优先供应暹罗,教官倾囊相授;大明商船至暹罗,关税减半,待遇从优;暹罗有外患,大明必救;暹罗有内乱,大明必助。若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国祚不永!”
两人起身,在玛哈沙拉见证下,交换誓词文书,加盖印信。
随后,帕那莱亲手将一把象征性的“金钥匙”交给郑成功——那是暹罗国家粮仓的模型钥匙,寓意“暹罗米仓,向大明敞开”。
郑成功回赠一柄镶宝石的明军指挥刀,寓意“大明刀剑,为暹罗护卫”。
盟誓礼成。
香烛继续燃烧,海风吹动经幡。甲板上,暹罗官员与大明将领相互致礼,气氛热烈。但在这片祥和之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一场围绕稻米与生存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帕那莱在郑成功陪同下走到船舷边,望着碧蓝的暹罗湾方向,低声道:“侯爷,签约已成。但我心中仍有一忧——暹罗国内那些亲葡贵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若知道我签了这样的条约,恐怕……”
“所以本候才要演那场戏。”郑成功淡淡道,“回国后,你可以放出风声,就说条约虽然签了,但大明要求的稻米价格极低,暹罗吃了大亏。你迫于大明压力才不得不签,心中愤懑,暗中仍在与葡萄牙人接触。”
帕那莱愣住:“这是为何?”
“为了给你在国内争取时间。”郑成功看着他,“那些亲葡贵族听到这个消息,会认为你还有挽回余地,就不会立即狗急跳墙。而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悄悄整顿朝堂,安插亲信,训练新军。等时机成熟——”
他做了个斩的手势。
帕那莱恍然大悟,深深一揖:“候爷深谋远虑,帕那莱……拜服!”
“还有一事。”郑成功压低声音,“回国途中,小心清迈粮仓。有人可能会在那里给你‘送一份大礼’。”
帕那莱眼神一凛:“候的意思是……”
“本候已经安排好了。”郑成功拍拍他的肩,“你只需配合演戏,装作粮仓被烧、损失惨重、痛心疾首。然后‘迫于无奈’,向大明请求援助——届时,本候的船队会‘正好’运来一批‘援助粮’,帮你稳住局势。”
帕那莱眼眶微红。他忽然单膝跪地——这次不是礼节,而是发自肺腑。
“候爷之恩,暹罗永世不忘!帕那莱在此起誓:有生之年,必让暹罗成为大明最忠诚的藩篱!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郑成功扶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望向西南。
那里,是暹罗,是南洋最大的粮仓,也是未来大明经略印度洋的跳板。
这场盟誓,改变的不仅仅是两国关系,更是整个南洋的力量平衡。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那艘葡萄牙快船上的望远镜,尽收眼底。
阿尔瓦雷斯放下望远镜,满意地笑了:“签约成功了。很好,一切按计划进行。通知‘海蛇’,可以开始准备‘清迈计划’了。”
范德维尔犹豫:“要不要再确认一下条约内容?万一有诈……”
“能有什么诈?”阿尔瓦雷斯不屑,“暹罗人那些把戏,我太清楚了。帕那莱再精明,也跳不出我的手掌心。等清迈粮仓一烧,他就要跪着来求我们了。”
他转身下令:“返航。接下来,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快船调转船头,向南驶去。
但他们没注意到,海面下,三艘大明潜水舢板正悄然跟随。舢板上的“夜枭”蛙人,在船底安装了某种磁性装置……
更远处,“靖海号”的了望台上,郑成功接过冯澄世递来的最新密报。
密报来自马六甲,只有一行字:
“荷兰主力舰队已离巴达维亚,去向不明。疑与葡人合流。”
郑成功将密报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终于……都要来了吗。”
他望向西边天空,那里,乌云正在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