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辉!”
“末将在!”甘辉单膝跪地。
“即刻传令:南洋水师所有在外舰船,三日之内回厦门集结。东海水师封锁从福建到琉球的所有航线,凡悬挂日本旗帜的船只,一律扣押审查。澎湖驻军进入战备,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也不许飞过海峡!”
“陈永华!”
“属下在!”
“你亲自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将郑芝龙通倭谋逆之事,详陈英王殿下与朝廷。奏章末尾——”郑成功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露出一丝颤抖,却很快被更坚决的冰冷覆盖,“替我写一句:臣郑成功,请旨剿父。”
“剿父”二字出口,书房内温度骤降。
陈永华手一抖,笔墨差点掉落。他抬头看向郑成功,只见那位靖海侯挺直脊梁站在地图前,背影如山,可握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已捏得惨白。
“侯爷……”陈永华喉咙发干,“此事是否再……”
“不必再议。”郑成功打断他,“我郑成功七岁读《论语》,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孟子》亦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今父亲欲裂国土、引外寇、害黎民,此乃大不义。我若因私情而纵之,有何面目见台湾二十万百姓?有何面目见为我战死的三万水师弟兄?有何面目见英王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满整面墙,那影子巨大、威严,如山如岳。
“我意已决。奏章今夜就发,水师即刻集结。在朝廷旨意到来之前,我先以靖海侯的身份,清理门户。”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长崎。
这座日本锁国后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在夜色中依然灯火通明。唐人街内,最大的那栋宅邸“芝龙馆”深处,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郑芝龙今年五十六岁,身材已发福,可那双眼睛依然精明如狐。他穿着倭式的羽织袴,跪坐在榻榻米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日本刀。
对面坐着的是个五十余岁的日本武士,面容肃穆,正是幕府老中酒井忠清的家臣,片仓重长。
“郑桑,你要的八千兵、四十艘船,我家主公已经答应。”片仓重长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但条件要再加一条。”
郑芝龙眼皮都不抬:“说。”
“事成之后,台湾不仅要分北半部给日本,还要允许日本在岛上驻军三千,期限二十年。此外,台湾所有港口的关税收入,日本要分三成。”
“呵。”郑芝龙笑了,笑容里带着老海狼的狡黠,“片仓君,你家主公胃口不小啊。三成关税?你知道台湾一年关税多少吗?光是安平港,去年就收了八十万两。三成,就是二十四万两。”
片仓重长面无表情:“郑桑若不愿意,此事就此作罢。但我提醒你,没有日本的支持,你那些旧部,真的会跟你反叛郑成功吗?他现在可是靖海侯,是大明皇帝亲封的,手握三百艘战舰、十万水师。”
这句话戳中了郑芝龙的痛处。
他脸色阴沉下来,手中的日本刀“唰”地出鞘半寸,寒光在烛火下闪烁。是,郑成功现在太强大了。那个逆子,当年跪在自己面前说“父亲,招安才是正道”的读书郎,如今已成海上巨擘。
可凭什么?
他郑芝龙十八岁下海,从一个小通译做到十八芝总盟主,控制从日本到南洋的整条航线,麾下战船千艘,部众十万。朝廷招安他,封他做福建总兵、南海伯,那是他用实力换来的!
可那个逆子呢?靠着读了几本圣贤书,攀上了张世杰的高枝,就敢教训起老子来了?就敢带着他的兵,收他的台湾,打他的南洋?
“好。”郑芝龙将刀“锵”地归鞘,“三成就三成。但你们要再加五千兵,战舰再加二十艘。我要的不是平分台湾,是彻底击垮郑成功,让他跪在我面前认错!”
片仓重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成交。”
两人举起酒杯,清酒在瓷杯中荡漾。可就在酒杯即将相碰的瞬间,拉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急报!”
一个郑家旧部推门而入,脸色煞白:“我们在海上的眼线传来消息,三天前,有三艘伪装成商船的船只在黑水洋被日本朱印船追击。其中一艘舢板往东逃了,船上的人……极可能是夜枭的密探!”
“什么?!”郑芝龙霍然起身,酒杯摔碎在地。
片仓重长也脸色骤变:“夜枭?张世杰手下那个无孔不入的谍报组织?”
“该死!”郑芝龙一脚踢翻案几,“我早说过,长崎这边不能留任何文字证据!你们幕府那些蠢货,非要搞什么密约签字画押!现在好了,若是密约内容泄露……”
他不敢想下去。
若只是私下联络,尚有转圜余地。可白纸黑字的密约一旦曝光,那就是铁证如山的通敌叛国。到时候别说郑成功,就是朝廷也不会放过他。
“片仓君,”郑芝龙眼中闪过狠色,“计划必须提前!八月,不,七月底之前,你们的兵船必须到位!我要在郑成功反应过来之前,先拿下澎湖!”
片仓重长却犹豫了:“这太仓促了。集结兵力、调配粮草,至少需要两个月……”
“等不了了!”郑芝龙低吼道,“夜枭的密探既然已经行动,说明郑成功很可能已经察觉。等他做好准备,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色中的长崎港,点点渔火如鬼眼闪烁。
“二十年前,我郑芝龙能一手掌控东南海疆。二十年后,我也能让所有人知道,海上,还是我郑家说了算!”
海风吹进室内,烛火剧烈摇曳。
片仓重长看着郑芝龙近乎疯狂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这个老海狼,已经彻底被执念吞噬了。可事到如今,日本已经投入太多,退不得。
他缓缓起身,躬身道:“我即刻回江户禀报主公。最迟八月初,第一批兵船必到。”
郑芝龙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等片仓重长离去后,郑芝龙才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表情复杂难明。
“成功吾儿,”他低声自语,声音里竟有一丝颤抖,“为父这辈子,从未求过你什么。可这一次,是你逼我的……是你,先背叛了郑家。”
窗外,乌云遮月。
东海之上,一场父子相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厦门港,三百艘战舰已开始集结。靖海侯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郑成功站在侯府最高的望海楼上,遥望东方那片漆黑的海面。手中,那封剿父的奏章已经封好,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已在夜色中向北狂奔。
“父亲,”他对着海风,轻声说,“这一战,儿不得不打。”
海涛声声,如泣如诉。
万里之外的南京,英王府的书房内,张世杰刚刚批完今日最后一份奏折。他揉了揉眉心,走到窗前,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东南方向。
不知为何,今夜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成功那边……该不会出事吧?”他低声自语。
窗外,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坠向东海方向。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