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龙牙门。”霍金斯纠正道,“明军叫它新加坡,我们叫它龙牙门。那个地方控制着马六甲海峡最窄处,谁控制了它,谁就控制了东西方贸易的咽喉。”
范·德·海登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计算:让出部分指挥权,换法国加入,增加胜算;让出新加坡,换英国全力支持……似乎可以接受。
毕竟,如果打不赢郑成功,什么指挥权、什么势力范围都是空谈。
“法国人那边,你有把握?”他问。
霍金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这是法国东印度公司驻本地治理代表杜布雷给我的私信。他暗示,如果能保证法国在战后获得暹罗和越南的独家贸易权,他愿意‘配合’制造一些事端。”
范·德·海登接过信,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快速浏览。信是用法文写的,措辞隐晦,但意思很清楚:法国对远东有兴趣,缺的只是一个介入的借口。
“好。”他将信递还,“回到会议桌后,我会支持邀请法国加入。但席尔瓦主教和安东尼奥总督那边……”
“西班牙刚丢了大脸,没资格反对。”霍金斯冷笑,“至于葡萄牙……安东尼奥总督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比谁都清楚,光靠我们四国现在的力量,挡不住明军的西进。多一个法国,就多一分希望。”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贪婪,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席尔瓦主教缓缓走来,手中握着玫瑰念珠,脸上恢复了主教的慈祥——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鹰隼般的光。
“两位在商量什么?”他温和地问。
“在商量如何拯救我们的灵魂,主教大人。”霍金斯微笑,举起酒杯,“毕竟,如果东方彻底落入异教徒手中,上帝的光芒将再也照不到香料群岛了。”
席尔瓦主教划了个十字:“愿主保佑我们。对了,我刚才收到一个消息……从日本传来的。”
范·德·海登和霍金斯同时警觉:“日本?”
“是的。”席尔瓦主教压低声音,“我们在长崎的传教士送来密报:日本幕府正在与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秘密接触。据说,郑芝龙想借日本兵夺回台湾,与儿子开战。”
这消息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潮湿的夜色。
范·德·海登瞬间激动起来:“当真?如果日本也加入对明国的战争,哪怕只是在东面牵制郑成功的部分兵力……”
“但日本锁国令森严,”霍金斯泼冷水,“他们会为了一个过气的海盗王,冒险与明国开战吗?”
“如果利益足够大,会的。”席尔瓦主教意味深长地说,“日本缺银矿,而台湾有金砂。日本缺耕地,而台湾有肥沃的平原。更重要的是……日本幕府那些将军们,恐怕也睡不着觉了吧?毕竟,明国的舰队现在就在琉球外海巡弋,距离日本本土,只有几天的航程。”
三人站在回廊下,远处传来印度教的晚祷钟声,与天主教堂的钟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片被殖民的土地上形成诡异的合奏。
范·德·海登突然笑了,那道疤痕在脸上扭曲:“有意思……东面有日本牵制,西面有我们四国——不,五国联军。郑成功就算真是海神转世,这次也要葬身鱼腹!”
一小时后,四人重新坐回总督府的长桌前。
安东尼奥总督面前摊开着那份同盟条约草案,鹅毛笔的墨水瓶已经打开,四枚印章——葡萄牙总督印、西班牙王室远东事务印、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印、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长印——并排放在羊皮纸旁。
“关于法国,”安东尼奥率先开口,目光扫过霍金斯和范·德·海登,“我同意邀请他们加入。但条件是,法国必须出至少十二艘战舰,并且承担远征军五分之一的军费。”
霍金斯点头:“我可以派人去本地治理联络杜布雷。不过,要制造‘事端’让法国有借口介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配合。”
他说“配合”时,看向了席尔瓦主教。
主教会意,缓缓道:“我们在广州还有几个潜伏的传教士。让他们‘煽动’一些中国教徒去冲击法国商馆,再让明军来镇压……这个‘误会’不难制造。”
“那么,接下来是兵力部署和时间。”范·德·海登取出一张手绘的海图,铺在桌上,“我的建议是:今年十月底,等季风转向后,各国舰队在锡兰的科伦坡港集结。十一月初出发,穿过马六甲海峡,直扑明军在龙牙门——也就是新加坡的基地。”
他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根据情报,郑成功的主力舰队现在分驻三处:台湾基隆港约四十艘,吕宋苏比克港约三十艘,新加坡约三十五艘。如果我们能突然袭击新加坡,吃掉这三十五艘,就能取得局部优势。然后再北上与日本方面呼应,东西夹击台湾。”
“日本那边确定会动手?”安东尼奥问。
席尔瓦主教点头:“我的人会在下个月前往长崎,与郑芝龙和幕府代表会面。如果能敲定细节,日本方面承诺出动至少三十艘安宅船和关船,以及五千浪人武士。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夺回台湾,赶走郑成功。”
霍金斯突然问:“郑芝龙……可靠吗?他毕竟是郑成功的父亲。”
“正因为是父亲,才更可靠。”范·德·海登冷笑,“我在巴达维亚见过太多家族内斗。有时候,亲人之间的仇恨,比对外人的仇恨更深刻、更疯狂。郑芝龙要证明自己才是海上霸主,要证明儿子错了,这种执念,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
长久的沉默。
烛火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四只暗中结盟的野兽。
终于,安东尼奥总督拿起鹅毛笔,在条约草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了葡萄牙总督印。鲜红的火漆在羊皮纸上凝固,像一滴血。
席尔瓦主教第二个签字画押,他的手很稳,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范·德·海登签字时,特意在“首任联合舰队总司令由荷兰东印度公司提名”那行字下画了道横线,然后重重盖上公司印章。
轮到霍金斯了。
这个年轻的英国人提起笔,却停顿了片刻。他看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果阿港的方向,有星星点点的船灯在黑暗中浮动。那些船,有些会去非洲,有些会去阿拉伯,有些会回欧洲。
而他们现在谋划的这场战争,可能会改变整个东方的格局,也可能会把所有这些船,都葬送在遥远的南洋。
“霍金斯先生?”安东尼奥提醒。
霍金斯深吸一口气,签下了名字。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印章盖上时,他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兴奋。仿佛站在了历史的岔路口,而他,一个商馆长的儿子,正在推动历史的车轮转向。
“那么,”安东尼奥总督收起四份签好的条约,将其中一份递给旁边的书记官,“立刻誊抄四份副本,用最快的船送回各国本土。原件……锁进总督府的铁柜,钥匙由我们四人分别保管一节。”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先生们,愿上帝保佑我们的联合舰队。愿我们能把龙旗,永远赶回长城以内。”
四人碰杯,葡萄酒在杯中摇晃,映出四张表情复杂的脸。
而就在同一时刻,果阿港外三十海里处,一艘伪装成阿拉伯三角帆船的船只正悄然驶过。船桅顶端,一只信鸽振翅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两圈后,朝着东北方向——马六甲的方向——疾飞而去。
鸽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
竹筒里,是夜枭密探用密码写就的急报:
“四夷会于果阿,约攻大明。荷兰主谋,英人穿线,西葡附从,欲引法入局。十月兵聚锡兰,十一月攻龙牙门。另有讯:倭寇与郑芝龙密,东西夹击之势已成。万急。”
夜空中,信鸽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之后。
海风渐起,印度洋的浪涛开始汹涌。
一场席卷整个东方海洋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而在万里之外的南京,英亲王府的书房里,张世杰刚刚放下郑成功请求“剿父”的奏章。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今夜他心悸得厉害。
“来人。”他唤来侍卫,“传令给夜枭在印度洋的所有暗桩,我要知道果阿、科伦坡、本地治理这三个地方,最近一个月所有异动。尤其是……欧洲人的船队集结情况。”
“是!”
侍卫退下后,张世杰摊开世界海图,手指从南京一路划过台湾、吕宋、新加坡、马六甲,最后停在印度半岛最南端的科摩林角。
他的目光,与那份正在飞向马六甲的密报,隔着千山万水,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