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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南洋和约塑新序(2 / 2)

桑德瘫坐在椅子上。

斯坦利咬牙开口:“侯爵阁下,一百万两对于英国东印度公司也是天文数字。我们……”

“你们有印度。”郑成功打断他,“孟加拉的棉布,古吉拉特的靛蓝,马拉巴尔的胡椒——运到欧洲,何止百万?既然敢来南洋争夺,就要做好输光的准备。”

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战争赔款,不是生意谈判。要么签,要么打。选。”

棚内死寂。

只有海风穿过棚隙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海浪拍岸的涛声。

许久,葡萄牙门德斯第一个拿起笔:“果阿……愿签。”

他颤抖着手,在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总督印鉴。那一瞬间,这位曾经骄傲的殖民者仿佛老了十岁。

接着是西班牙迭戈。这位前总督副手几乎握不住笔,写出的字母歪歪扭扭,最后盖章时,印泥都沾到了手指上。

斯坦利挣扎最久。

他盯着那行“一百万两”的字样,眼前闪过伦敦董事会那些老头子的脸。但他更清楚,如果今天不签,停泊在港外的英国商船队——整整十二艘满载货物的巨舶——将永远回不了泰晤士河。

笔尖落下时,斯坦利闭上了眼睛。

最后轮到桑德。

荷兰年轻总督看着那份文书,仿佛看着自己政治生涯的墓碑。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名字,他将成为东印度公司历史上最耻辱的总督,被永远钉在荷兰殖民史的耻辱柱上。

“总督……”身后的老军官低声催促,“签吧。至少……能保住巴达维亚。”

桑德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抓起笔,笔尖在宣纸上悬停了足足半刻钟,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终于,他写下:Johann van der Sandt。

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郑成功等印鉴盖完,才缓缓开口:“第三款。”

陈廷敬展开第三卷:“所有签约国,在南洋地区的殖民地、商站、港口,须无条件向大明商船开放。关税按大明税则征收,不得歧视。各殖民地须设立大明领事馆,领事享有裁判权。”

“裁判权?”斯坦利再次抬头,“这意味着大明领事可以审判我们的公民?”

“在涉及大明子民或利益的案件中,是的。”郑成功淡淡道,“正如你们在印度、在美洲做的那样。怎么,只准你们审判土着,不准别人审判你们?”

斯坦利哑口无言。

殖民者最清楚“领事裁判权”意味着什么——那是将殖民地司法主权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一旦此权落入大明手中,从此以后,南洋各殖民地的华商、华工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拥有母国法权保护的臣民。

而这,比赔款更可怕。

赔款伤的是钱袋,此法权伤的,是殖民统治的根基。

“这一款……”门德斯试图挣扎。

郑成功一个眼神扫过去,葡萄牙人立刻闭嘴。

“继续。”只说两个字。

陈廷敬的手心也在出汗,但他声音依旧平稳:“第四款,舰队限制。自本约生效起,各签约国在南洋海域常驻战舰数量不得超过:荷兰六艘,英国四艘,西班牙三艘,葡萄牙两艘。单舰排水量不得超过八百吨,火炮不得超过四十门。所有舰船改造、新建,须报大明南洋水师总营核准。”

“这是要阉割我们的海军!”桑德几乎在嘶吼。

“不,”郑成功站起身,走到棚边,望向港口那些被俘的巨舰,“是让你们记住,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他转过身,阳光从背后照来,在身前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正好笼罩在四国代表身上。

“五年前,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有战舰四十余艘,英国二十艘,西班牙十五艘,葡萄牙十艘。结果呢?”郑成功的声音在棚内回荡,“邦加一战,四国联军三十五艘主力舰,如今只剩十七艘蹒跚归国。你们以为,是船不够多?炮不够利?”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桌,俯视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者:“你们输,是因为这片海,从来不属于你们。你们是强盗,是过客,而大明——”

郑成功直起身,一字一顿:“是归来的主人。”

棚内落针可闻。

许久,陈廷敬轻声问:“候爷,签字?”

郑成功颔首。

四份条约副本被送到代表面前。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条款,同样的屈辱。每签一份,就有一份被火漆封缄,盖上“大明靖海候之印”和“南洋水师总营关防”。

当最后一份签完时,已是正午。

阳光直射而下,将棚内照得一片通明。那份厚重的《南洋永久和约》正本被陈廷敬双手捧起,恭敬地放在郑成功面前。

他没有立即接。

他看着桌上那四份副本,突然问:“你们知道,这份和约最短的条款是第几条吗?”

众人茫然。

“最后一条。”郑成功自己回答了,“只有一句话:本约之解释权,归大明所有。”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海风般的凛冽:“意思是,今天这些条款,本候日后若觉得不够,可以改。而你们——”

目光扫过四张惨白的脸:“只能遵守。”

当日下午,龙牙门棱堡最高处。

郑成功凭栏远眺,看着四国代表乘坐的小船驶向各自的舰船。那些船在港口外交汇,然后分道扬镳——荷兰人向南回巴达维亚,英国人向西往印度,西班牙人向东返马尼拉,葡萄牙人则北上果阿。

没有告别,没有交流。

仿佛昨夜还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今日已成陌路。

“候爷,”施琅站在身后,“收到京师八百里加急。”

郑成功接过蜡封密信,拆开。信是张世杰亲笔,只有寥寥数行:

“和约已成,海权初定。然西洋人之性,睚眦必报。今虽俯首,他日必反。南洋水师当速整备,三年之内,西洋必有变。另:芝龙余党勾结倭寇,蠢蠢欲动。东瀛锁国令已下,倭船屡犯琉球。海上烽烟,未息也。”

落款处,盖着“英王宝”的朱印。

郑成功看完,将信纸在掌心揉成一团,再展开时,内力已将纸张震成粉末。海风一吹,纷纷扬扬洒向海面。

“王爷,英王的意思是……”

“两件事。”郑成功转身,目光如炬,“第一,欧罗巴人不会甘心,他们在等机会。第二——”

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日本的方向:“有人不想让我们专心看住南洋。”

施琅脸色一肃:“倭寇?”

“不止倭寇。”郑成功手按城垛,指尖在青石上划过,“郑芝龙虽囚,其党羽未清。日本锁国,表面是惧我大明兵锋,实则是德川幕府在争取时间。他们知道,一旦大明完全掌控南洋,下一个,就是东瀛。”

海风吹动他绛紫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施琅。”

“末将在。”

“传令各舰,休整期缩减至一月。一月后,南洋水师开始轮战训练。靶场设在……”郑成功顿了顿,“苏禄海以北,靠近琉球的那些无人岛。”

施琅眼睛一亮:“候爷是要……”

“既要防西,也要备东。”郑成功望向遥远的海平线,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大海,将万顷波涛染成血色,“这片海,从来不会真正平静。”

他想起张世杰信末那句话:

“海上烽烟,未息也。”

是啊,和约只是笔墨,舰炮才是真理。今日签下的每一个字,都需要明日更多的炮火去扞卫。

而更远的西方,印度洋的深处,还有更多的风暴在酝酿。

郑成功转身下城,身后,龙牙门的赤色龙旗在暮色中依旧高扬。但那旗帜下的海洋,已经不再只是南洋。

而是——

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