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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万邦来朝贺天威(1 / 2)

十月初八,霜降。

北京城的晨钟在寅时三刻准时敲响,浑厚的钟声穿透薄雾,沿着棋盘般的街巷荡开。但这日的钟声格外绵长——九响为君,十二响为典,而今日整整敲了二十七响。

太庙告祭,社稷祈福,万国来朝。

这是自永乐年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后,两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典。

从正阳门到承天门,五里御道已被清水泼洒三遍,青石路面光可鉴人。两侧每隔十丈便竖着一杆龙旗,赤底金边的旗面在晨风中舒展,旗杆顶端缀着的铜铃叮当作响。锦衣卫力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从城门一直排到午门,密密麻麻如铜墙铁壁。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御道两侧那些奇装异服的人群。

头戴金冠、肤色黝黑的暹罗使者,身披白袍、面蒙薄纱的阿拉伯商人,辫发垂肩、耳戴金环的琉球贵戚,裹着色彩斑斓“纱笼”的爪哇使节,甚至还有几个皮肤如炭、卷发虬结的昆仑奴——那是葡萄牙人从非洲带来的仆从,今日也被主人带来瞻仰天朝威仪。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消息已传遍四海的消息:大明海军在邦加海峡全歼四国联军,逼迫欧罗巴诸国签订城下之盟。

等待那位传说中的“靖海候”的捷报。

更等待那位实际执掌这个帝国命运的——英王张世杰。

辰时初,乾清宫。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任由太监为他戴上十二旒冕冠。珠玉串成的冕旒垂在面前,轻轻晃动,将视线切割成碎片化的光影。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或者说,一夜未眠。

镜中的自己,三十八岁的年纪,鬓角已见霜白。眼角深深的皱纹如刀刻,那是二十年来夜夜批阅奏章、忧心国事留下的痕迹。可如今,这些皱纹里更多是另一种东西——

无力感。

“皇上,时辰快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方正化低声提醒,声音恭敬却并不卑微。

崇祯透过冕旒看向这个太监。方正化,张世杰的人。三年前王承恩“病退”后,此人便执掌了司礼监。宫中二十四衙门,如今倒有一大半听他的号令。

“方伴伴,”崇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今日这万国来朝,是朝朕,还是朝英王?”

方正化面色不变,躬身道:“皇上乃天子,万国之主。诸藩来朝,自是朝拜皇上。”

“是吗?”崇祯笑了,笑容苦涩,“那为何各国国书,十有八九都提及‘请转呈英王殿下’?为何南洋战报,朕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方正化沉默。

乾清宫内,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许久,崇祯缓缓起身,十二旒冕冠上的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到窗前,推开菱花格窗,晨风灌入,吹动他明黄色的龙袍。

“朕记得,万历年间,也有过一次万国来朝。”崇祯望着远处巍峨的奉天殿屋脊,声音飘忽,“那是倭寇平定后,朝鲜、琉球、暹罗、吕宋诸国遣使来贺。皇祖坐在奉天殿上,接受跪拜,那才是真正的天子威仪。”

他转过身,冕旒后的眼睛盯着方正化:“而今日,朕坐上去,不过是个泥塑木雕。真正让万国畏惧的,是那个在龙牙门签下和约的郑成功,是那个在辽东犁庭扫穴的李定国,更是那个——”

崇祯顿了顿,一字一顿:“总揽一切的那个人。”

方正化深深躬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地:“皇上,英王殿下始终是臣子。”

“臣子?”崇祯喃喃重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好一个臣子!一个权倾朝野、功高震主、让皇帝都成了摆设的臣子!”

笑声戛然而止。

崇祯整了整龙袍,面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有那双藏在冕旒后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恨意。

“走吧。”他说,“别让‘万国’久等。”

辰时三刻,奉天殿前广场。

三千仪仗已列阵完毕。金瓜、钺斧、朝天镫、旗枪、伞扇……阳光下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大乐起,编钟、编磬、笙、箫、笛、埙齐鸣,《中和韶乐》庄严恢弘的旋律在紫禁城上空回荡。

各国使节按品级、国势排列。

最前排是“亲王级”藩属:朝鲜世子李淏、琉球国王尚质之弟尚宏、安南郑主之子郑柞。三人皆着大明亲王冠服——那是昨日礼部刚赐下的,蟒袍玉带,九旒冕冠。

第二排是“郡王级”:暹罗王弟那莱、占城国王跋摩七世、爪哇万丹苏丹哈桑努丁。冠服降一等,七旒冕。

第三排是“国公级”:苏禄苏丹、浡泥国王、满剌加遗族代表,以及三十余个南洋岛国、土邦的酋长、首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第四排——那四个站在所有藩属之后,穿着各自本国服饰,面色僵硬如石像的欧洲人。

荷兰东印度公司新任全权代表威廉·范·奥伦治(与执政奥伦治亲王同姓,但非直系),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约翰·柴尔德,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特使卡洛斯·德·索萨,葡萄牙果阿总督私人代表曼努埃尔·佩雷拉。

他们没有被赐座,甚至没有被安排进有顶棚的观礼区,而是直接站在十月的寒风中。四人身后,各有一名锦衣卫力士“陪同”——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是监视。

“耻辱……”荷兰代表范·奥伦治用母语低声咒骂,“这是刻意羞辱。”

“闭嘴。”英国柴尔德目不斜视,嘴唇微动,“想想邦加海峡那些沉船,想想那份和约。今天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上帝的仁慈。”

西班牙索萨脸色苍白,他在偷偷观察那些南洋使节的表情——那些曾经对西班牙毕恭毕敬的土着首领,如今看向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快意。

而葡萄牙佩雷拉则一直盯着奉天殿那扇缓缓打开的朱红大门。

他在等待那个人出现。

那个让四国舰队灰飞烟灭的人。

巳时正,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

尖利的唱喏声穿透乐声,三千仪仗同时跪倒,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殿瓦都在轻颤。

崇祯皇帝的身影出现在奉天殿丹陛之上。

明黄龙袍,十二章纹,十二旒冕冠。他一步步走上御座,步履沉稳,姿态端庄——那是昨夜排练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结果。张世杰派来的礼部官员,手把手教他每一步该怎么走,转身该转多少度,落座时袍角该如何铺展。

就像在操纵一个提线木偶。

崇祯坐下的瞬间,目光扫过丹陛下黑压压的人群。他在找一个人,一个本该站在最前方,却始终没有出现的人。

英王张世杰,不在。

皇帝的心沉了沉,随即又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看来,那个人至少还知道,这种“面子功夫”要留给皇帝。

“诸藩使节——觐见——!”

鸿胪寺卿高声唱礼。

朝鲜世子李淏第一个出列。他手捧国书,三步一拜,九步一叩,严格按照《大明会典》中“亲王见天子礼”行进。到丹陛下时,已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臣朝鲜世子淏,奉父王命,恭贺天朝靖海大捷,威服四夷。献海东青十对,高丽参百斤,织金绸缎千匹,白银十万两。愿吾皇万岁,大明江山永固!”

声音洪亮,情真意切。

崇祯微微颔首,身旁太监接过国书礼单。按照流程,他该说几句勉励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礼部准备的讲稿里,没有这一段。

幸亏鸿胪寺卿机敏,立刻接上:“皇上有旨,朝鲜忠顺可嘉,赐《永乐大典》副本十卷,丝绸五百匹,茶砖千斤。世子请起。”

李淏再拜,退下。

接着是琉球、安南、暹罗……一个接一个,贡品堆积如山,贺词华美如诗。奉天殿前的广场渐渐被各种奇珍异宝填满:象牙雕成的宝船,珊瑚树,珍珠帘,犀角杯,香料堆成的小山,还有几十头被驯象师牵着的大象——那是暹罗的贡品,每头象背上都驮着金鞍玉辔。

南洋诸国的贡品更是五花八门:爪哇的豆蔻、丁香堆如丘阜,苏禄的海珠装满木箱,浡泥的龙脑香香气袭人,满剌加遗族献上了一幅纯金打造的《马六甲海峡全图》——那是他们祖上珍藏的宝物,如今献给新主。

每一件贡品,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

大明海权,已覆盖整个南洋。

而这一切,没有一件是他崇祯皇帝的功劳。

崇祯坐在御座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扶手上的金龙雕刻栩栩如生,龙鳞片片分明——可这条龙,如今被拴住了爪子,拔去了牙齿。

“欧罗巴四国使节——觐见——!”

唱礼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肃杀。

广场上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四个欧洲人。南洋诸国使节的眼神里是快意,朝鲜琉球等国的目光中是好奇,而大明官员们的脸上,则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范·奥伦治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步。

他没有跪。

走到丹陛前七丈处——这是礼部规定的“夷使止步线”,四名锦衣卫力士同时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

“跪!”鸿胪寺卿厉喝。

范·奥伦治脸色涨红。在欧洲,他代表的是七省共和国,是东印度公司,从未向任何君主行过跪拜礼。可一想到巴达维亚那些被扣押的商船,想到公司董事会的严令……

他缓缓屈膝。

单膝。

“双膝!”鸿胪寺卿的声音如刀。

范·奥伦治闭上眼睛,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身后,柴尔德、索萨、佩雷拉相继跪倒,四人的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叩首!”

额头触地。

“再叩!”

“三叩!”

每一次叩首,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欧洲殖民者的尊严上。广场上那些南洋土着使节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

三跪九叩毕,四人依旧跪着,不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