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御意……だ’(遵命)。”
御意。
那是日语中“遵照上位者旨意”的敬语。一个海盗,死前会说出这种话?
李定邦缓缓站直身子,望向东方海面。
晨曦初露,海天一色,平静得仿佛昨夜的血火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这是宣战。
用最阴毒的方式,最模棱两可的身份,打一场“非正式”的战争。赢了,可以大肆破坏大明沿海防务;输了,也能推给“海盗”,保住幕府颜面。
好算计。
“参将,接下来怎么办?”亲兵问道。
李定邦沉默良久,忽然冷笑:“把这些尸体——尤其是这个有刺青的,还有这块铁片、这些倭刀,全部仔细包裹,派快马送往南京兵部。再写一份详尽的军情呈报,把咱们的推断……不,把咱们的‘猜测’写进去。”
“猜测?”
“就说,”李定邦一字一句,“贼人疑似受过正规军训练,装备精良,协同有序,且行动背后似有组织支撑。至于这组织是谁……”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让南京的大人们,自己判断。”
同一时间,长崎奉行所,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脸。
甲斐庄正房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刀。刀身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也映出对面那个裹在斗篷里的身影。
“象山、台州、温州、绍兴,四处得手,焚毁新舰三条、官仓五座、炮台四处,劫掠钱粮折合白银约五万两。”斗篷人用低沉的声音汇报,“我方战死三十九人,伤二十余,无一人被俘。”
“无一人?”甲斐庄抬起眼皮。
“……有一人被俘,但已按预案处理,绝不会泄露身份。”
甲斐庄点了点头,将短刀归鞘。
“明国那边,反应如何?”
“浙江巡抚已下令沿海戒严,水师四处搜捕。宁波知府张煌言连上三道急奏,据说其中一道已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斗篷人顿了顿,“另外,台州参将李定邦似乎察觉了什么,将战死者的尸体、武器都仔细收殓,派人送往南京。”
甲斐庄擦拭刀鞘的手微微一顿。
“李定邦……是那个李定国的堂弟?”
“正是。此人久经战阵,眼力毒辣,恐怕瞒不过他。”
“无妨。”奉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看出端倪又如何?没有真凭实据,明国朝廷敢仅凭‘猜测’,就对日本动兵?”
他站起身,踱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海图,从朝鲜到琉球,从台湾到吕宋,海域岛屿密密麻麻。而在东海中央,那道狭长的对马海峡,被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将军殿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甲斐庄轻声道,“让明国人知道,就算他们收复了台湾、慑服了南洋,但在东海,在这日本的家门口……他们说了不算。”
斗篷人沉默片刻:“但如此挑衅,万一明国真的大举报复……”
“报复?”甲斐庄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范·迪门总督,上月秘密来信,承诺若明日开战,荷方将提供情报支持,甚至可派遣顾问、出售最新式火炮。而且……”
他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个铁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支火枪——不是日本仿制的“铁炮”,而是枪管更长、做工更精良的西式燧发枪,枪托上还烙着鹰徽。
“英国东印度公司送来的样品,今年伦敦最新款。射程百五十步,精度远超火绳枪。他们答应,只要我们需要,可以敞开供应,价格……好商量。”
斗篷人倒吸一口凉气。
英、荷两国,竟都暗中支持幕府对抗大明?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谁强谁就通吃。”甲斐庄抚摸着冰冷的枪管,“明国崛起太快,已经威胁到所有人的利益。南洋的香料贸易、东海的对华航线、甚至未来的新大陆……他们想一口吞下,也得问问别人答不答应。”
“所以这次袭击……”
“是一次测试。”奉行缓缓道,“测试明国的反应速度,测试他们沿海防务的虚实,也测试……那位‘英亲王’的耐心底线。”
他走回桌边,展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给江户的老中们写份密报:就说‘海盗’袭扰成功,明国沿海震动,但尚未有大规模调兵迹象。建议继续执行第二步计划——”
笔锋一顿,在纸上留下浓重墨点。
“在琉球方向,再点一把火。”
六月二十五,未时,京城英亲王府。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张世杰站在那张巨大的《寰宇海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他穿着常服,头发简单束起,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身后长案上,摊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福建水师提督郑鸿逵亲笔,详述长崎血案,附林阿福口供笔录,血字斑斑。
第二份,宁波知府张煌言八百里加急,陈述浙东四府连环遇袭,疑点重重。
第三份,台州参将李定邦的军情呈报,附带仵作验尸记录、物证图样,以及那句用朱笔圈出的推断:“贼恐非匪,乃伪匪之军。”
三份急报,时间几乎重叠。
长崎屠杀,浙东袭扰,一外一内,一明一暗。
配合得真好。
“王爷。”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走进来,是王府首席谋士陈子龙——历史上他本是复社领袖,抗清殉国,如今被张世杰征辟入幕,主管情报分析。
“查清楚了?”张世杰没有回头。
“浙东之乱,有七成把握是倭人假扮。”陈子龙语速很快,“李参将送来的物证中,那块铁片上的‘天保’铭文,已让工部兵器局的老匠人辨认,确系日本九州铸炮所的标记。至于那些倭刀、刺青,更是佐证。”
“另外,”他顿了顿,“水师在东海巡缉时,截获了一艘可疑商船。船主招供,上月曾在长崎港目睹奉行所与荷兰商馆密会,之后便有数艘关船改装出港,去向不明。”
荷兰人。
张世杰缓缓闭眼。
果然是他们。
历史上,荷兰东印度公司为了垄断远东贸易,不惜在各国间挑拨离间、煽动战争。这一世,大明海权强势崛起,先收台湾,再定南洋,断了荷兰人在东方的财路,他们自然要寻找新的代理人。
日本德川幕府,锁国排外,但又对西方火器技术垂涎三尺——简直是完美的棋子。
“王爷,”陈子龙低声道,“此事已非寻常边衅。倭人假扮海盗袭我腹地,是试探,更是挑衅。若我不以雷霆手段回应,恐怕沿海诸省人心惶惶,海军建设也将受阻。”
张世杰终于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子龙,你说德川家光此刻在江户城,想的是什么?”
陈子龙一怔。
“他在想,”张世杰自问自答,“明朝会不会被长崎的血案激怒?会不会被浙东的袭击搅乱阵脚?会不会……像以前的那些中原王朝一样,只满足于藩邦口头认错,赔点银子了事?”
他走到长案前,手指抚过那三份急报。
“他在赌,赌我不敢跨海远征,赌我顾忌辽东、蒙古、南洋各处战线,赌我……”手指一顿,按在那句“血债血偿”上,“赌我会忍。”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更衬得室内死寂。
良久,张世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子龙脊背发凉——他跟随这位王爷七年,见过这种笑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王爷已有决断?”
“郑成功到哪里了?”张世杰不答反问。
“靖海郡王三日前已抵福州,正在整备水师。按行程,明日应抵达泉州,与郑鸿逵提督会合。”
“传令。”张世杰转身,看向海图上那个狭长的岛国,“命郑成功暂驻泉州,水师主力集结待命,但不得妄动。命李定国从辽东秘密南下,率新军第一镇至登州候令。命苏明玉从皇家银行调拨白银二百万两,充作战备专款。”
一连三道命令,干脆利落。
陈子龙飞快记录,心头却是一震:新军第一镇,那是李定国亲手训练的火器精锐,满编一万两千人,装备最新式燧发枪、野战炮,是大明陆军的王牌。调他们南下,意味着……
“王爷真要打?”
“打?”张世杰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盛夏的热风涌入,带着紫金山草木的气息。远处,长江如练,帆影点点,金陵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长崎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浙东四府的血火,不能白流。”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但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得我说了算。”
陈子龙忽然明白了。
德川家光在赌张世杰会不会怒而兴师。
而张世杰要做的,是告诉所有人——
他的怒火,从不靠冲动宣泄。
他的刀,出鞘必见血,但何时出鞘,如何斩下,由他掌控。
“那眼下……”陈子龙试探道。
“让礼部准备一下。”张世杰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派个使团去日本,带上本王的亲笔国书。问问德川将军,长崎的事,浙东的事,他打算怎么交代。”
“若他们敷衍搪塞?”
“那就更好了。”张世杰微微一笑,“师出无名,其势难久。师出有名……便可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陈子龙躬身领命,正要退出,又被叫住。
“对了,”张世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萨摩藩那边,有人私下联络我们?”
“是。有个叫岛津樱的宗女,通过海商递了密信,表示愿为内应。但真假难辨,还需核实。”
“派人接触。”张世杰淡淡道,“真的,便是奇兵。假的……也无妨。”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日本九州的位置,然后缓缓上移,划过濑户内海,最终停在那个标注着“江户”的港口。
“这盘棋,倭人以为他们执先手。”
“殊不知……”
手指一收,攥成拳头。
“本王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