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此刻还安静得可怕。
日本,江户城。
正月十六,同样是深夜。
德川家光坐在本丸“白书院”中,面前摆着三份急报。一份来自长崎奉行,报告近日明国商船异常增多,且多有打听九州防务者;一份来自对马藩宗家,称朝鲜釜山港出现大规模明军集结迹象;最后一份最让他心惊——萨摩藩密报,岛津光久近月频繁召见家臣,且派心腹船只秘密出海,去向不明。
“明国人……真的敢来?”家光喃喃道,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他今年才四十七岁,却已疾病缠身。自从去年腊月得知荷兰军售之事可能泄露,他就夜夜难眠,咳疾愈发严重。此刻握着急报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青筋暴起。
老中酒井忠胜跪坐在下首,沉声道:“将军大人,不可不防。明国自张世杰掌权以来,先平流寇,再灭大清,收朝鲜,定南洋,兵锋所向,从无败绩。如今我日本锁国,阻其商路,又纵容倭寇袭扰,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荷兰人那边怎么说?”家光问。
“巴达维亚回信,承诺若明国来犯,将提供海上情报支援,并可出售更多火器。但……”酒井忠胜顿了顿,“他们要求我们先付白银五十万两,作为定金。”
“五十万两!”家光猛地咳嗽起来,侍女慌忙递上痰盂。好一阵才平复,他喘息道,“幕府库银早已空虚,去年修建日光东照宫,又花了八十万两……哪来这么多钱?”
“可若不给,荷兰人恐不会真心相助。”酒井忠胜低头道,“明国海军之强,邦加海战已见分晓。若无外援,单凭日本水师,恐难抗衡。”
家光沉默良久,忽然问:“诸藩动向如何?”
“九州、四国外样大名,近来多有异动。尤其是萨摩岛津、长州毛利,与幕府离心已久。若明国来攻,他们是否肯出死力,尚未可知。”
“内忧外患啊。”家光长叹一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传令:加强长崎、平户、下关三处海防,征发附近诸藩民夫修筑炮台。另,命九州、四国诸藩,三月前各增派五百武士至江户参勤——实为扣为人质,以防他们倒戈。”
“遵命。”酒井忠胜领命,却又迟疑道,“可如此一来,诸藩恐生怨望……”
“顾不得了。”家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告诉他们,这是为日本国运,谁敢不从,以谋反论处!”
“是。”
酒井忠胜退下后,家光独自坐在空旷的书院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那影子佝偻、颤抖,全无当年初任将军时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祖父德川家康的遗训:“锁国乃保日本万世之基。”
又想起父亲秀忠的叮嘱:“明国虽大,远隔重洋,只要锁住国门,他们就无可奈何。”
可现在,锁国锁来了什么?
锁来了荷兰人的贪婪索求,锁来了诸藩的离心离德,锁来了明国磨刀霍霍的威胁。
“难道……错了?”家光喃喃自问。
无人回答。
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声,像是命运的倒计时。
而此刻,距离江户千里之外的九州鹿儿岛城,又是另一番景象。
岛津光久站在天守阁最高层,凭栏远眺。夜色中,樱岛火山的轮廓隐约可见,山顶有暗红色的微光——那是岩浆活动的前兆,萨摩人称之为“神火”。
“神火燃,天下变。”光久低声念着萨摩古老的谚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身后,跪着刚从大明返回的密使——正是腊月护送岛津樱赴福州的那名武士头领。此人名叫川上忠直,岛津家谱代家臣,忠心耿耿。
“大明英亲王殿下如何回复?”光久没有回头。
川上忠直双手奉上一封书信,以及五卷用黄绫包裹的空白告身:“殿下亲笔回信在此。空白告身五道,可授从五品至正七品官职,由主公酌情使用。殿下承诺:若萨摩助王师平定九州,战后保岛津氏家名不坠,许萨摩为九州探题,自治通商,并助训练新军。”
光久接过书信,就着灯笼细读。信是汉字,文辞恳切,承诺具体,末尾盖着张世杰的私印——一方蟠龙钮的赤玉印,触手温润。
“好,好。”光久连说两个好字,将信收入怀中,“樱儿呢?”
“小姐暂留北京,英亲王委以‘随军安抚使’之职,战时会随军行动,负责联络协调。”川上忠直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姐让属下转告主公:大明军力之强,远超想象。新式火器,百步外可破重甲;巨舰大炮,一炮可毁城墙。请主公务必把握时机,早作决断。”
光久默然片刻,忽然问:“你说实话——大明此战,胜算几何?”
川上忠直抬头,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十成!属下在福州亲眼见到他们的战舰,大者如城,炮口如林;他们的士卒,队列如山,号令如铁。幕府那些百年未战的老爷兵,绝不是对手!”
“那诸藩呢?肥前锅岛、肥后细川、丰前小笠原……他们会跟我们一起倒戈吗?”
“这正是小姐让属下带回的第二件礼物。”川上忠直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大明礼部陈子龙大人提供的联络名单,上面标明了九州、四国各藩中可争取的家老、重臣。大明已派出密使,分头接触。主公可依此名单,暗中串联。”
光久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性格弱点、所求所欲,甚至标注了何时何地见面最安全。
“大明……准备得如此周密?”他倒吸一口凉气。
“陈大人说,此战关乎东亚百年格局,故谋定而后动。”川上忠直郑重道,“主公,这是岛津家百年难遇的机遇。关原之战,我们站错了队,结果被发配到这九州边陲。如今,机会来了——只要助大明破幕府,萨摩不但能重返中枢,甚至可能成为九州之主!”
诱惑太大了。
光久握紧名单,指节发白。他想起祖父岛津义弘,关原之战率领萨摩军浴血奋战,最终却因西军战败而郁郁而终;想起父亲岛津家久,一生被幕府打压,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光久,萨摩的未来,就靠你了……”
而现在,未来就在眼前。
“传令。”光久终于开口,声音坚定如铁,“第一,暗中集结藩兵,以‘防范倭寇’为名,在鹿儿岛湾各要隘修筑工事——实为迎接明军登陆做准备。”
“第二,按这份名单,派可靠家臣分头联络。记住——只接触,不承诺,先探明对方态度。”
“第三,”他眼中寒光一闪,“监视幕府派来的目付(监察官),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川上忠直重重叩首:“属下明白!”
“去吧。”光久挥挥手,“小心行事,莫让江户的狗嗅到气味。”
川上忠直退下后,天守阁里只剩下光久一人。
他再次望向樱岛火山。那暗红色的光芒似乎更亮了,在漆黑的夜空中,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
“要变天了。”光久喃喃道。
不是要变天。
是暴风雨,已经在地平线上积聚。
而此刻,三艘不起眼的商船,正分别从登州、松江、朝鲜驶出,航向日本。
船上载着的,是三个火种,三把钥匙。
他们将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足以吞噬德川幕府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