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排水系统的检修平台,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暗和永恒的水流轰鸣所吞噬。但对于夜莺而言,每一秒流逝的声音,都清晰如刀刮骨。
凌夜躺在她身边不远处的角落,身下垫着她脱下的、相对干燥的外套。他依旧昏迷,但状态似乎进入了某种更加诡异的“平台期”——生命体征依旧微弱到随时可能断绝,却又异常“稳定”地维持在那个濒危的阈值之上,不再继续恶化。他的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脸色是失血和缺氧混合后的青灰,但皮肤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非肉眼可见的、只有夜莺这种感知敏锐者才能察觉的银白色流光,如同坏掉的荧光灯管在电流不稳时最后的挣扎。
那不是生命复苏的迹象。那是他体内那个“东西”,在以一种冷酷的效率,维持着这具“载体”最基本的功能,如同精密的生命维持系统,只提供最低限度的能量,防止系统彻底关机。
夜莺自己的状态同样糟糕。左臂和肩背的伤口虽然经过紧急包扎,但缺乏消毒和缝合,在潮湿肮脏的环境下,感染和持续失血的风险极高。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骨的钝痛(可能骨裂),全身肌肉因过度消耗和创伤而酸痛无力。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边警惕地倾听着来自上方维修井和排水渠上下游的动静,一边快速处理着林薇通过断续信号传来的加密数据包。
一个简易的、像素粗糙的虚拟地形图在她微型战术平板上展开,标注着从当前排水渠到林薇指定的第一汇合点——一处早已废弃的、连接着城市早期防空系统和地下管网的“节点枢纽室”的路径。路线迂回曲折,需要穿过数段被水淹没或结构危险的管道,全程约三公里。对于健康状态下的夜莺,这不算什么。但现在,带着一个昏迷的凌夜……
她默默计算着体力和时间,调整了几处路径选择,避开了几处需要攀爬或潜水的地段,虽然路程增加,但更“平缓”。代价是可能遭遇追兵的风险略微上升。
数据包里还包括一份苏清月紧急整理的、关于凌夜目前可能状态的推测和维持建议。大量专业术语和神经学图谱夜莺看不懂,但她提取出了核心要点:避免剧烈颠簸,尽量保持头部稳定,注意体温(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如果有条件,可以尝试微量补充高渗葡萄糖和神经稳定剂(附带了简易注射器和药剂封装位置示意图,在苏清月携带的医疗箱内)。
“收到。路线确认。预计抵达时间:140分钟后。”夜莺用最精简的编码回复,然后关闭了耗电的屏幕。她需要节省每一分电力,用于最关键的导航和通讯。
她看向凌夜,目光落在他那异常“平静”的、仿佛沉睡的侧脸上。这平静比之前的痛苦扭曲更让她感到不安。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慢而微弱,但节奏……规律得不像活人,更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待机脉冲。
“你到底……”夜莺低语,声音被水声吞没,“……还是不是你?”
没有回答。只有黑暗和流水永恒的低吼。
她不再犹豫,开始行动。首先,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塑料布和绳索,结合废弃的泡沫材料,制作了一个简陋的拖曳担架。然后,她极其小心地将凌夜挪到担架上,用剩余的布条将他固定好,特别是头部。
做完这些,她已经气喘吁吁,伤口崩裂处又有新鲜血液渗出。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短暂休息了三十秒,强迫自己吞咽下最后一点高能压缩口粮,喝了几口过滤过的(用破布和活性炭简单过滤)渠水。
时间不等人。她拖起担架,辨明方向,如同负重的受伤母兽,一步一步,蹚过齐膝深的冰冷污水,没入了排水渠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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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处边缘角落,废弃多年的地下储油库改造的临时安全屋内。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焊锡、陈旧机油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焦虑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惨白的LED工作灯照亮了这个不足三十平米、却塞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线缆如藤蔓般缠绕的空间。
苏清月站在中央的工作台前,台面上铺满了凌乱的图纸、数据板、以及她刚刚整理出来的、两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她的脸色比灯光更加苍白,眼眶深陷,但眼神却异常专注锐利,如同烧尽一切杂念后剩下的冰冷火焰。
她的手指在一张复杂的、标注着大量问号和推测路径的盘古总部地下结构示意图上快速划过,同时对着悬浮在旁边的通讯窗口快速下达指令:
“林薇,我需要‘深渊核心’所在楼层的可能通风管道布局,哪怕是最早期的施工草图也行!还有,那个区域的能源管线独立程度?是否有备用反应堆?”
通讯窗口里,林薇的虚拟形象微微闪烁,背景是快速滚动的代码流:“通风资料残缺,正在尝试从市政 archived 数据库和八十年代参与过初期建设的退休工程师私人记录中交叉比对……能源方面,根据有限的公开能耗数据和建筑热成像残留分析,该区域有极高概率配备独立聚变供能单元,且与主电网有物理隔离。”
“物理隔离……”苏清月眉头紧锁,“意味着切断外部电源可能无效,甚至可能触发最高级别警报。必须从内部破坏其能量核心,或者……”她目光投向另一个屏幕上,凌夜那近乎直线的心跳和脑波监测模拟图(基于夜莺传回的数据),声音低沉下去,“……利用‘噬魂仪’本身可能存在的能量波动特性。”
她转向另一个背包,里面是她精心筛选出的仪器和药剂:便携式深度脑波监测与调制仪(改装强化版)、高浓度神经稳定剂和兴奋剂(危险的双刃剑)、意识共鸣干扰发生器(原型机,从未在人体测试)、以及几支标注着特殊符号的银色金属筒——那是她从之前研究心魔和“枷锁”时,制备的、理论上能暂时强化或干扰特定意识场的“靶向信息素”,效果未知,风险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