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师叔迅速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个血符,一掌拍在王富贵额头上。
“醒!”
王富贵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但下一秒就腿一软,差点跪倒。石头赶紧扶住他。
“我、我刚才怎么了?”王富贵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
“你被铃声摄魂了。”湘西师叔沉声道,“这铃铛是法器,专摄生魂。普通人碰一下,魂就得被勾走一半。”
慕容嫣已经用油布把那枚铃铛小心包了起来,隔绝了声音。她看向那具尸体,忽然明白了——这人临死前紧紧抱着羊皮图和铃铛,不是偶然。他是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压制着这枚铃铛,防止它害人。
“这人是个修士。”她低声说。
“而且修为不低。”湘西师叔补充,“能压制摄魂铃几百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四人退出船楼,回到甲板上。
雾还是那么浓,但破浪号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就在几十米外,船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光晕。
小艇还在。
他们正准备上艇,慕容嫣怀里的断刀忽然又剧烈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警报,是警告——刀身发烫到几乎握不住,红光疯狂闪烁。
“快走!”她喊道。
几乎同时,脚下的沉船开始震动。
不是船在震,是整片海域在震。海水像沸腾一样翻涌,小艇被浪推得左右摇晃。浓雾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从海底最深处传上来的。
“上艇!上艇!”石头把王富贵先推上小艇,自己跟着跳上去。
慕容嫣和湘西师叔也跳上艇。石头抓起船桨拼命划,小艇像片叶子一样在翻涌的海面上颠簸。
破浪号那边也发现了异常,汽笛长鸣,船灯急速闪烁,示意他们快回来。
小艇离破浪号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海面突然塌陷!
不是局部,是以沉船为中心,方圆百米的海面整个往下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漩涡。海水被疯狂吸进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小艇瞬间失去控制,打着转往漩涡中心滑。
“抓紧!”石头吼。
王富贵死死抓住艇边的绳子,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了。他看见破浪号在漩涡边缘剧烈倾斜,船上的人影慌乱跑动。
更恐怖的是,漩涡深处,那些半透明的船影——那些海市蜃楼里的幽灵船——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它们从雾里冲出,船身依然半透明,但速度极快,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漩涡中心冲去。船影穿过破浪号的船体,穿过小艇,穿过一切实体,最终全部扎进漩涡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那里才是它们的归宿。
小艇离漩涡边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漩涡中心那个漆黑的无底洞了。海水旋转的速度快得吓人,形成一道道水墙,水墙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王富贵眯着眼仔细看。
是人形的影子。
穿着古代的盔甲,手里拿着残破的兵器,随着水流疯狂旋转。它们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漩涡水壁。
像一支被囚禁在水里的军队。
“那是……”王富贵声音发颤。
“水底阴兵。”湘西师叔脸色发白,“海战死后的军魂,怨气不散,被阵法困在水里成了守阵的东西。这漩涡……是个阵眼!”
话音未落,一道水墙拍了过来!
小艇被整个掀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重重砸回水面。王富贵没抓稳,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直直飞向漩涡中心!
“富贵!”石头伸手去抓,只抓住一片衣角。
衣角撕裂。
王富贵惨叫着往下坠。
慕容嫣想都没想,拔出断刀,一刀插进小艇的充气艇身——不是要弄破,是以刀为锚,固定自己。然后她空出一只手,猛地甩出腰间缠着的软鞭。
鞭梢精准地卷住王富贵的腰。
“抓紧!”她吼。
王富贵在空中乱抓,终于抓住鞭身。慕容嫣用力往回拉,但漩涡的吸力太强,她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滑,刀在艇身上划出一道口子。
湘西师叔和石头同时扑过来,三人一起拽住鞭子。
小艇在漩涡边缘打转,一点点被往里拖。破浪号那边放下救生筏,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小艇即将被彻底卷入漩涡的瞬间——
怀里的羊皮图突然发烫。
不是比喻,是真的烫,隔着油布都能感觉到热量。慕容嫣一愣,下意识掏出羊皮图。
羊皮图在她手里自动展开!
图中心的那个漩涡图案,此刻竟然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发出的、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照向真正的漩涡,照向水壁里那些旋转的阴兵。
阴兵的动作忽然一滞。
虽然只有短短一秒。
但够了。
漩涡的吸力骤然减弱。
“划!”湘西师叔反应过来,抓起船桨拼命划。石头也抓起另一支桨,两人合力,小艇终于挣脱了吸力,歪歪扭扭地朝破浪号冲去。
破浪号放下绳梯,甲板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们拉上去。
小艇不要了。
人刚上甲板,破浪号就开足马力,全速往外冲。
身后,那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收缩,最终消失在浓雾里。海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每个人都知道,发生过。
王富贵瘫在甲板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被撕烂的衣角。石头蹲在他旁边,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慕容嫣靠着船舷喘气,断刀插在脚边,刀身的红光暗淡了许多。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皮图——图已经恢复了原样,不再发光,那个漩涡图案静静躺在纸上,像在沉睡。
湘西师叔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刚才那光……”
“羊皮图自己亮的。”慕容嫣说,“它认主,还是……认地方?”
两人看向浓雾深处。
雾依然很浓,但断刀的指引重新稳定下来——刀尖指向南方,和羊皮图上漩涡的方向一致。
归墟之眼。
郑和船队副使王景弘封镇于此。
丙戌年七月初七。
慕容嫣把羊皮图小心收好,又摸了摸怀里那枚被油布包着的青铜铃铛。
铃铛冰冷。
但她总觉得,铃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像是心跳。
和刚才漩涡深处,那些水底阴兵旋转的节奏……
一模一样。
破浪号继续向南。
浓雾缓缓散开了一些,能见度恢复到五十米左右。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王富贵换了身干衣服,坐在食堂里捧着一杯热茶发呆。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坠向漩涡的画面,还有水墙里那些旋转的黑色人影。
“喝点热的。”石头推给他一罐八宝粥。
王富贵接过,没打开,只是捧着罐子暖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石头哥,你说……墨哥会不会也在那种地方?”
石头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那地方太邪门了。”王富贵打了个寒战,“要是墨哥真在里边,咱们怎么救啊?”
“总会有办法。”石头说,“墨哥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王富贵听了,还是稍微踏实了点。
驾驶室里,慕容嫣把羊皮图铺在导航台上。图上的线条很简洁,除了中心的漩涡和周围的符号,就只有一条虚线——从图边缘延伸到漩涡中心,像是航线。
虚线旁边标着几个小字:“循星斗,避暗流,月满则入。”
“月满则入……”慕容嫣喃喃重复。
湘西师叔站在她旁边,盯着图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想起王景弘是谁了。”
慕容嫣抬头。
“明朝郑和下西洋,有个副使叫王景弘,史书里记载不多,但民间传说里,这人精通奇门遁甲,懂风水,会法术。”湘西师叔顿了顿,“传说郑和船队最后一次下西洋,在南海遇到了大麻烦,是王景弘布阵镇住了海眼,船队才得以返航。但他自己……留在了南海。”
“就是这里?”慕容嫣指着图上的漩涡。
“很可能。”湘西师叔点头,“如果这羊皮图真是他留下的,那归墟之眼……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慕容嫣看向窗外。
浓雾正在慢慢变淡,远处海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道模糊的灰线——像是陆地,又像是更厚的云层。
断刀在台子上微微震动。
刀尖的方向,正对着那道灰线。
“我们离得不远了。”她说。
湘西师叔也看过去,眼神复杂:“做好准备吧。王景弘那种人物都要用命去封镇的地方……不会太平。”
慕容嫣没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断刀。
刀身冰凉。
但那股牵引感,已经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拽着她的手腕,往南方拉。
往归墟拉。
往陈玄墨在的地方拉。
食堂里,王富贵终于打开了八宝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
热乎乎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冻僵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些。他一边吃,一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里除了铜钱袋,现在还多了样东西。
是他在沉船甲板上捡到的一小块木片。
木片是从腐朽的船舷上剥落的,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当时随手塞进口袋,现在掏出来看,才发现木片背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字是繁体,刻得很深,虽然被海水泡了几百年,但还能看出轮廓:
“逃不掉的。”
王富贵手一抖,木片掉在桌上。
“怎么了?”石头问。
“没、没什么。”王富贵赶紧把木片捡起来,塞回口袋,“就是……有点冷。”
石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窗外,雾又浓了起来。
破浪号像一叶孤舟,在茫茫白雾里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