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开,是突然之间,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抹布把整片海上的浓雾全都擦掉了。前一秒还白茫茫一片,下一秒,天空、海面、远处的一切,清清楚楚地摊在眼前。
王富贵正趴在食堂窗户上发呆,忽然看见窗外亮了,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把桌子撞翻。
“雾、雾没了!”
甲板上的人都跑了出来。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海面是深黑色的,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面巨大的、磨砂的黑镜子。空气里那股湿冷的味道还在,但多了另一种气味——像是铁锈,又像是放了很久的血。
最扎眼的是前方。
大约两海里外,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是昨天在沉船那儿见到的那种临时形成的漩涡,这个漩涡是固定的——直径至少有三公里,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的海水高速旋转,形成一道五六米高的水墙。水墙不是透明的,是浑浊的暗黄色,里面裹着泥沙、海藻、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碎片。
漩涡缓缓旋转,没有声音。
那种安静,比任何轰鸣都吓人。
破浪号离漩涡还有一段距离,但船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那边漂——不是被水流带动,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着船身一点点往前拖。
“引擎全开!往后倒!”慕容嫣冲进驾驶室。
舵手已经把马力推到最大,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船尾翻起白浪。但破浪号不仅没后退,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往漩涡滑。
“不行!拉不住!”舵手额头冒汗。
慕容嫣冲到船头,断刀在她手里嗡嗡作响,刀尖指着漩涡中心,但这次不是指引,是警告——刀身烫得惊人,红光急促闪烁,像在尖叫。
湘西师叔也跟了过来,他盯着漩涡看了几秒,脸色难看:“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漩涡。”
“是阵法?”慕容嫣问。
“是,也不是。”湘西师叔从怀里掏出罗盘,罗盘指针疯了一样乱转,“这漩涡底下……有东西。很大的东西,在吸一切有灵气的物体。船、人、法器……都会被吸过去。”
王富贵扶着船舷站稳,感觉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他腿有点软:“那、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眼睁睁被吸进去吧?”
“风伯扇。”慕容嫣忽然说。
她转身跑回船舱,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青色的扇子——扇骨如玉,扇面是某种禽类的羽毛,微微泛着青光。这是慕容家祖传的法器之一,平时很少用,因为催动起来极耗灵力。
慕容嫣咬破指尖,在扇面上画了个血符,然后面向漩涡,猛地一扇!
没有风。
但船头前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看不见的巨力撞上海面,硬生生在漩涡的吸力场里撕开了一道口子。破浪号被这股力量推着,往侧面横移了十几米,暂时稳住了。
但仅仅几秒后,漩涡的吸力再次增强。
船又开始往那边滑。
“再来!”湘西师叔喊道。
慕容嫣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她没停,又是一扇。
这次有风了——青色的风,像一道透明的墙壁,挡在船和漩涡之间。漩涡的水墙撞上风墙,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声,水花炸起十几米高,像下暴雨一样砸在甲板上。
破浪号又稳住了。
但慕容嫣的手在抖。风伯扇每用一次,消耗的都是她的本命灵气,这么扇下去,扇不了几次。
“师叔!”她看向湘西师叔,“帮忙!”
湘西师叔点头,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串黑色的骨珠。骨珠一共十八颗,每颗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骨珠开始自动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随着他的念诵,船周围的海水忽然沸腾起来。
不是温度升高,是从水下浮上来一团团黑影——是水尸。皮肤泡得肿胀发白,眼睛只剩两个黑洞,手脚僵硬地划着水。数量不少,至少有二三十具。
湘西师叔手指向船尾:“推!”
那些水尸齐刷刷游到船尾,用肩膀、用后背,死死顶住船体,拼命往前推。
活人推船费力,但水尸不一样——它们不知疲倦,力量也大。破浪号在风伯扇和水尸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开始一点点往外挪。
虽然慢,但确实在远离漩涡。
甲板上的人都松了口气。
王富贵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刚想说话,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船塌了,是整个漩涡的吸力,毫无征兆地暴增了十倍!
“轰——!!!”
水墙炸开。
不是一道,是漩涡边缘同时炸起十几道水柱,每道都有二三十米高,像巨大的手掌从海里伸出来,狠狠拍向破浪号。船身被拍得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杂物全飞了起来,几个没抓稳的船员直接被甩进海里。
“救人!”石头吼了一声,甩出缆绳。
但落水的人还没来得及抓住绳子,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漩涡,眨眼就消失在浑浊的水墙里。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慕容嫣咬牙,第三扇挥出。
青色的风墙再次出现,但这次只撑了三秒就轰然破碎。她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湘西师叔那边也不好受——水尸被漩涡的力量撕碎了好几具,剩下的也在挣扎,快顶不住了。
破浪号彻底失控,打着转被拖向漩涡中心。
速度越来越快。
船身倾斜的角度已经超过三十度,甲板上的人必须死死抓住固定物才能站稳。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船舱,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随时会解体。
“要进去了!”王富贵抱着桅杆尖叫。
漩涡中心那个黑洞,现在已经近在眼前。直径至少有五百米,深不见底,边缘的海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黑洞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某种巨兽的眼睛。
完了。
王富贵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就在船头即将扎进黑洞的瞬间——
“左边!有礁石!”了望台上的人忽然嘶声大喊。
慕容嫣猛地转头。
左舷方向,漩涡边缘的水墙外,确实有一片凸起的黑色礁石群。礁石不大,但很密集,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勉强露出水面。
距离不到五十米。
“撞过去!”慕容嫣几乎是用吼的,“撞礁石!赌一把!”
舵手一愣:“撞、撞过去船会沉的!”
“不撞现在就得死!”湘西师叔也吼道,“撞!”
舵手一咬牙,猛打方向。
破浪号像一头疯牛,拖着漩涡的吸力,歪歪扭扭地朝那片礁石撞去。船身擦着水墙边缘,船底的钢板被水流撕扯得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砰!!!”
船头狠狠撞上最大的一块礁石。
巨响。
整艘船剧烈一震,甲板上的人全被抛了起来,又重重摔回去。王富贵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船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船头卡在了礁石缝里——那块礁石比看起来大,水下部分像一只巨手,牢牢抓住了船头。漩涡的吸力还在,但船被礁石卡住,一时半会儿拖不进去。
可这也意味着,船动不了了。
而且船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开裂。海水从裂缝里疯狂涌进来。
“弃船!”慕容嫣抹了把嘴角的血,“所有人,上礁石!”
船员们手忙脚乱地放下救生筏,但救生筏刚碰到水,就被漩涡的吸力卷走。只有距离礁石最近的两艘勉强稳住,但也撑不了多久。
“跳!直接跳!”石头带头,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最近的一块礁石上。礁石湿滑,他一个踉跄,但很快站稳,回头伸手,“快!”
一个接一个,船员们咬着牙往礁石上跳。距离不远,但几个身手好的赶紧去拉。
王富贵腿软。
他看着
“富贵!跳!”石头喊。
“我、我不敢……”
“不跳就得跟船一起沉!”慕容嫣已经跳过去了,回头冲他吼。
王富贵一闭眼,心一横,纵身一跃。
他跳歪了。
不是往礁石上跳,是往礁石和船之间的缝隙跳。
“啊——!!!”
惨叫刚出口,腰上忽然一紧。
是缆绳。
不知道谁扔出来的缆绳,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腰。另一头系在船舷上,他被吊在半空,像个人肉钟摆,在船和礁石之间晃荡。
“抓紧!”是田老大的声音。
王富贵死死抓住缆绳,感觉自己的腰快被勒断了。他想往上爬,但手上没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往下滑。
更糟的是,系缆绳的那段船舷,因为船头变形,正在慢慢撕裂。
缆绳绷紧,发出吱呀的呻吟。
“快!拉他上去!”湘西师叔喊道。
石头想冲过来,但礁石之间距离太远,中间是海水,他过不去。
王富贵绝望地看着缆绳一点点从船舷上剥离。
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陈玄墨的脸——不是平时的样子,是在香港决战时,燃烧生命、头发瞬间全白的样子。
墨哥都没放弃。
我怎么能放弃?
一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涌上来,王富贵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双腿往船身一蹬,借着力道往礁石方向荡。
一次。
两次。
第三次,他荡到了最高点,离礁石只有不到两米。
“接住我!”他吼。
石头和田老大同时伸手。
王富贵松开缆绳,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向礁石。
“砰!”
他摔在礁石上,胸口撞得生疼,但两只手死死抓住了石头和田老大的胳膊。
缆绳在他身后断裂,掉进海里,瞬间消失。
“上来了……我上来了……”王富贵瘫在礁石上,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最后一个船员也跳了过来。
破浪号还卡在礁石缝里,但船头已经裂开一个大口子,海水疯狂往里灌。船身正在慢慢下沉,最多再有十分钟,就会彻底沉没。
“清点人数!”慕容嫣哑着嗓子喊。
阿昌迅速点了一遍:“大小姐,少了六个。落水被卷走了,救不回来了。”
慕容嫣闭了闭眼,没说话。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转头看向漩涡中心——距离他们所在的礁石群,大概还有一公里。吸力依然很强,站在礁石上都能感觉到那股拉扯感,像有无数只手在拽你的衣服。
但奇怪的是,漩涡正下方的水面,反而比较平静。
不是完全平静,是旋转的速度慢了很多,水也变得清澈了些。透过浑浊的海水,隐约能看到水下有个巨大的阴影——不是礁石,是某种建筑。
“那是什么?”石头也看见了。
湘西师叔眯眼看了很久,忽然说:“像是个……洞口?”
确实像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