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阴影轮廓很规整,是标准的圆形,直径大概有三十米。洞口边缘有台阶状的纹路,像是人工开凿的。洞口深处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断刀在这时候有了反应。
刀身剧烈震动,不是警告,是……激动?像是找到了目标,迫不及待要过去。刀尖死死指着那个水下洞口。
“陈玄墨在里面?”王富贵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慕容嫣盯着洞口,“但刀指的方向没错。”
她掏出怀里的羊皮图。图上的漩涡中心,那个“归墟之眼”的位置,此刻正微微发烫。
“得进去。”她说。
“怎么进?”田老大苦笑,“船没了,游过去?游不到一半就得被漩涡撕碎。”
确实。
礁石群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中间全是高速旋转的海水。人跳进去,瞬间就会被卷走,别说游,连保持清醒都难。
湘西师叔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脚下的礁石。礁石是黑色的,表面很粗糙,布满气孔。他敲了敲,声音沉闷。
“这礁石……不是天然形成的。”
“什么意思?”慕容嫣问。
湘西师叔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用力在礁石表面刮。刮掉一层黑色的附着物后,底下露出了灰白色的石质,石质上刻着纹路——很古老,很深,像是用凿子一点点凿出来的。
纹路是某种符文。
慕容嫣仔细辨认,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卷《撼龙经》残卷——不是在珠江鬼市找到的那半部,是后来师父林九叔传给她的完整拓本。她快速翻到某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组古老的镇水符文。
和礁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禹王镇海咒。”她低声念出符文的名字。
“大禹治水时用的符文?”石头也凑过来看。
“对。”慕容嫣点头,“传说大禹治水,不仅疏通了河道,还在一些关键的水口布下镇水咒,防止水患再起。这种符文后世很少有人会用,因为消耗极大,而且必须是功德深厚的人布设才有效果。”
她看向水下的那个洞口:“如果这里也有禹王镇海咒……那这个洞口,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大禹,或者他的后人,特意封镇的东西。”
“封镇什么?”王富贵问。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冒出了一个词:归墟。
湘西师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有镇海咒在,这片礁石暂时是安全的。漩涡的吸力被咒文抵消了一部分,不然我们早被卷进去了。但咒文的力量也在减弱——你们看。”
他指着礁石边缘。
那里刻着的符文,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开始剥落。而且越是靠近漩涡中心,符文剥落得越快。
“这咒文撑不了多久了。”湘西师叔说,“最多再有几个时辰,就会彻底失效。到时候,这片礁石也会被卷进漩涡。”
“那我们怎么办?”王富贵急了,“在这儿等死?”
慕容嫣没说话,她盯着水下的洞口,又看了看手里的断刀。
刀尖依然指着洞口。
而且,就在刚才,她好像感觉到了一丝极微弱、但很熟悉的波动。
从洞口深处传来的。
是陈玄墨的精神波动。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确定没感觉错——那种混沌、坚韧、又带着点煞气的独特气息,只有陈玄墨有。
“他在里面。”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必须进去。”
“怎么进?”田老大又问了一遍。
慕容嫣看向湘西师叔:“师叔,赶尸术能控水尸,那……能控别的东西吗?”
湘西师叔一愣:“你想控什么?”
“水。”
短暂的沉默。
“控水……那是上古水神才有的本事。”湘西师叔摇头,“我做不到。”
“不需要完全操控。”慕容嫣说,“只需要在漩涡里开一条临时通道,让我们能游过去就行。不用太久,十秒,够我们冲到洞口就行。”
湘西师叔皱眉想了想:“也许……可以试试。但我需要时间布阵,还需要媒介。”
“什么媒介?”
“水尸不行,它们扛不住漩涡的力量。”湘西师叔看向海面,“需要更结实的东西……最好是本身就有灵性的东西,能承受咒力,还能暂时隔绝水流。”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富贵怀里。
王富贵一愣,下意识捂住胸口:“我、我没什么宝贝啊……”
“你有。”湘西师叔说,“那枚铃铛。摄魂铃是法器,材质特殊,能承咒。而且铃铛本身就有声音,声音可以在水里传导咒力。”
王富贵脸白了:“可、可那铃铛会摄魂……”
“所以我需要你拿着。”湘西师叔说,“你是普通人,魂魄弱,容易被铃铛影响。但也正因为弱,铃铛对你的控制不会太强——我可以反向利用,用你的魂魄做引子,把铃铛的力量导向水流。”
王富贵听傻了:“什、什么意思?我会不会死?”
“不会死。”湘西师叔说,“但你会很难受。魂魄被铃铛拉扯的感觉,比肉体疼痛难受十倍。”
王富贵看向慕容嫣。
慕容嫣也看着他,没说话,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几秒,王富贵一咬牙:“行!我干!只要能把墨哥救出来,难受就难受!”
湘西师叔点点头,不再废话。他让王富贵坐在礁石中央,把铃铛放在他面前。然后,他用自己的血,在王富贵周围画了一个复杂的阵图——不是圆形的,是螺旋状,一圈圈往外扩散,最终指向水下的洞口。
画完阵图,湘西师叔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开始念咒。
咒语很古老,语调古怪,像某种失传的方言。随着他的念诵,阵图上的血线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丝。
王富贵面前的摄魂铃,开始微微震动。
“叮……”
很轻的一声。
王富贵浑身一颤,眼神瞬间涣散。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晕过去。
“叮……叮……”
铃声越来越密。
阵图的红光顺着血线,流进铃铛。铃铛表面那些铜绿色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本体。本体上刻着的符文全部亮起,发出刺眼的金光。
湘西师叔的咒语越来越快。
终于,他双手猛地一推!
“开!”
铃铛炸开一圈金色的声波。
声波不是往空气中扩散,是全部钻进水里。以礁石为中心,前方旋转的海水忽然一滞——不是停下,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宽约两米,从礁石边缘一直延伸到水下洞口。口子里的水流变得平缓,周围的漩涡海水被一股力量推开,暂时进不来。
但口子边缘的金光在剧烈闪烁,显然撑不了多久。
“走!”湘西师叔吼道,嘴角已经渗出血丝,“我撑不了十秒!”
慕容嫣第一个跳进水里。
石头紧随其后。
田家三兄弟、还能动的船员,一个接一个往下跳。
王富贵还坐在阵图中央,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铃铛在疯狂抽取他的精力,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要被扯出去了,眼前阵阵发黑。
“富贵!”石头在水里回头喊。
王富贵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铃铛,连滚带爬地跳进水里。
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海水让他清醒了些。他拼命往前游,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滚烫的铃铛。
金光通道在他身后迅速收缩。
五秒。
四秒。
慕容嫣已经游到洞口边缘,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富贵还在半路。
“快!”
三秒。
王富贵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游不动了。铃铛烫得他手心起泡,但他不敢松手——松手,通道就断了,所有人都得死。
两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是石头。
石头单手划水,拖着他拼命往前冲。
一秒。
两人终于冲到洞口边缘。
慕容嫣伸手把他们拉进去。
几乎同时,身后的金光通道彻底崩塌。
漩涡的海水轰然合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光被瞬间吞没,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暗黄。
所有人都瘫在洞口边缘的台阶上,大口喘气。
王富贵趴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感觉自己的魂魄终于归位了,但全身虚脱,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铃铛掉在手边,已经不再发烫,恢复了冰冷的触感。
慕容嫣喘匀了气,第一个站起来,看向洞口深处。
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石壁平整,有台阶。通道很宽,能容四五个人并排走。深处一片漆黑,但隐隐有风从
断刀在她手里,红光稳定地亮着。
刀尖指向通道深处。
“陈玄墨……”她轻声说。
通道深处,那股微弱的、混沌的精神波动,又传了出来。
这次更清晰了些。
像是在呼唤。
王富贵挣扎着爬起来,捡起铃铛塞回怀里,看向慕容嫣:“走吗?”
慕容嫣点头,握紧断刀,第一个踏上台阶。
石头扶起王富贵,跟了上去。
田家三兄弟和剩下的船员也陆续起身。
通道很深。
台阶一直往下,仿佛没有尽头。石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壁画,但年代太久,已经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了。只有偶尔几处还能辨认出轮廓——似乎是巨人在开山,在治水,在祭祀。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
不是自然光,是蓝色的、幽幽的光,像某种会发光的苔藓,长满了前方的石壁。
也照亮了石壁上的最后一段壁画。
壁画上,一个头戴冠冕、手持巨斧的巨人,站在滔天洪水前。他身后是无数百姓,跪地叩拜。巨人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和外面那个一模一样。
漩涡深处,画着一双眼睛。
巨大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眼睛下方,有一行古老的文字。
慕容嫣辨认了很久,才轻声念出来:
“禹王镇海眼于此,后世者,勿近,勿触,勿醒。”
王富贵盯着那双眼睛,后背发凉。
“这眼睛……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想起了香港决战时,从星核里睁开的那双巨眼。
虚无魔尊的眼睛。
慕容嫣握刀的手紧了紧。
她看向通道尽头——那里,蓝光最盛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入口。
陈玄墨的波动,就从那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