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不会是一个针对他的试探?孙德福那些人,是否已经对他的来历产生了某种怀疑,故意用这个危险任务来考验他,或者借刀杀人?还是说,这仅仅是公司一次普通的、 虽然有风险 的走私押运,因为他表现“可靠”而被选中?
他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这是他南下上海、接近目标区域的最佳跳板。他必须抓住,也必须安全度过。
他仔细检查了钱主任给的文件。派遣单格式正规,盖着“华通贸易公司烟台采购处”的鲜红印章。货物清单上列着“硼酸五十斤”、“磺胺粉二十瓶”、“奎宁丸一百盒”、“橡胶管两百米”、“紫铜线一百斤”等,看起来像是医用和工业用的紧缺物资,在解放区控制不严的地区收购,运往国统区牟取暴利,逻辑上说得通。单据本身看不出明显破绽。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回到租住的小旅馆房间 ,他立刻开始准备。首先是将最重要的东西——密码本、微型相机 、几样应急药品和工具——重新检查,确保藏匿稳妥。他有一支“派克”钢笔,是以前留下的,笔杆中空,藏着一小卷微缩胶片 ,这是最后的保命符,必须随身携带,但绝不能暴露。其他如“李默”的证件、一些零钱、换洗衣物等,则放在一个普通的旧帆布包里。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山东地图 ,研究从烟台到青岛的路线。主要走烟青公路,大约三百里,正常车队走两天左右。沿途会经过解放区、游击区、还有国民党残部或地方武装控制的区域,情况复杂。他重点记下了几个可能设有关卡或需要特别注意的城镇:福山、栖霞、莱阳、即墨。
接着,他设想各种可能遇到的盘查场景及应对。如果是八路军或民主政府检查,他必须表现出配合,出示齐全的商业单据,强调是“合法商业流通”,对货物性质“不知情”或解释为“普通药材原料”。态度要坦然,不能慌张。如果是国民党或地方杂牌军检查,则要稍微强硬一些,出示上海公司的背景,暗示“有来头”,必要时可以塞点钱 。最危险的是遇到土匪或溃兵,那就只能见机行事,保命第一。
他还准备了几个“故事”:如果被问及个人来历,就是流亡学生,家在东北,投亲靠友不成,在上海公司找份差事糊口。如果被怀疑货物,就推说自己是小文书,只管押送和单据,具体货物性质是公司老板定的,自己不懂。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深夜。周瑾瑜和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寒风呼啸,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他想起顾婉茹,想起她可能已经生产,想起不知在何方的孩子。这种思念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他用力握了握胸前的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必须成功到达上海。”他在心里默念,“只有在那里站稳脚跟,找到组织,才能有未来,才有可能……回去找他们。”
第二天拂晓,周瑾瑜就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城西仓库。那是一个破旧的大院子,里面堆着各种货物。管库的老赵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核对过派遣单后,指了指院子里停着的三辆道奇卡车。卡车很旧,车篷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你的货在中间那辆车,跟车押运的除了你,还有两个伙计,坐后头。”老赵瓮声瓮气地说,“王队长在头车,路上听他指挥。这是货物装车清单,你签个字。”
周瑾瑜仔细核对了清单,与钱主任给的一致,便签了字。他爬上中间卡车的驾驶室后座,另一个伙计则爬上了后车厢,和货物在一起。
头车司机王队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三十多岁,看起来经验丰富。他过来跟周瑾瑜打了个照面,简单交代:“路上少说话,检查站我来应付。你保管好单据就行。”语气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车队在晨雾中出发了。周瑾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烟台街景,心情复杂。这又是一次前途未卜的旅程。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货物的淡淡异味。他摸了摸怀里硬硬的钢笔和贴身藏好的密码本,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卡车颠簸着驶向烟青公路,驶向迷雾笼罩的前方。新的考验,开始了。
在青岛,等待他的“吴先生”和前往上海的船票,又将是怎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