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青沪线(1 / 2)

三辆道奇卡车组成的车队,像三头疲惫的老牛,在烟青公路上吭哧吭哧地爬行。路况很差,坑洼不平,有些路段甚至被雨水冲毁,只能小心翼翼地绕行。车厢里颠簸得厉害,周瑾瑜紧紧抓住车门上的把手,才勉强稳住身体。

第一天还算顺利。上午在福山附近遇到了第一个检查站,是八路军地方部队设立的。几个穿着灰布军装、臂章上写着“八路”的年轻战士拦下了车队。王队长跳下车,熟络地递烟,陪着笑脸,同时示意周瑾瑜把单据拿过去。

周瑾瑜赶紧下车,将盖着公章的货物清单和派遣单双手递上。一个看起来像是班长的战士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周瑾瑜和车队。

“上海的公司?运的什么?”战士问,口音带着浓重的胶东味儿。

“回长官,主要是些药材原料和五金零件,从烟台采购的,运回上海。”周瑾瑜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回答,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

战士走到中间那辆车后面,掀开帆布一角看了看。车厢里堆着麻袋和木箱,码放整齐,看不出什么异常。

“磺胺粉?奎宁丸?这些现在可不好弄。”战士指着清单上的几项。

周瑾瑜心里一紧,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商人的狡黠:“是,长官,现在这些货是紧俏。不过咱们公司有门路,在烟台那边……嗯,有些关系,能收到一些。都是正经买卖,有单据的。”

战士又看了看单据,和旁边的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王队长适时地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隐约听到“都是老关系了”、“给兄弟们添麻烦了”之类的话,还悄悄塞了一小卷北海币过去。

那战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挥手:“行了,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车队重新启动。周瑾瑜松了口气,回到车上。王队长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这种检查,以后还会遇到。记住,咱们手续齐全,态度好点,一般没事。真遇到较真的,就得靠这个。”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点钱的动作。

周瑾瑜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注意到,王队长塞钱的动作很隐蔽,数额似乎也不大,更像是“意思意思”,疏通关系,而非大规模贿赂。这说明八路军纪律相对严明,但基层执行中也有灵活之处,而王队长显然深谙此道。

下午在栖霞附近,又遇到一次检查,这次是县大队的民兵,盘问得更仔细些,但同样在查看了单据、简单检查了货物后放行了。王队长同样用了“香烟加小钱”的策略。

晚上,车队在一个叫观水的小镇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兼营住宿的骡马店。王队长似乎对这里很熟,跟店老板打了声招呼,就安排大家住下了。房间是大通铺,条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还有热水和热食。

吃饭时,周瑾瑜有意无意地向王队长打听路上的情况。王队长喝了点地瓜烧,话多了些:“这条线我跑了小半年了,从烟台刚解放那会儿就开始。一开始乱得很,八路刚进来,国民党的散兵游勇、伪军、还有各路土匪,到处都是。现在好多了,八路把大股土匪剿了,国民党的残兵也往南退了,但小股的、零星的,还有那些想发横财的,还是少不了。所以咱们得结队走,还得挑白天走。”

“那咱们这货……”周瑾瑜试探着问。

王队长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老弟,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跟你透个底。咱们运的这些东西,在八路这边不算太犯忌,他们自己也缺,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但到了南边,特别是青岛那边,可就值钱了。上海的大老板们等着要呢。所以这一趟,油水是有的,但风险也不小。你只管看好单据,别的少打听,跟着我就行。”

周瑾瑜连连称是,心里却更加警惕。王队长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像是拉拢,又像是警告。他越发觉得,这趟押运绝不简单。

第二天路程更显艰难。进入莱阳地界后,道路更加崎岖,人烟也稀少起来。中午时分,在经过一段两边都是丘陵的狭窄路段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尖锐的哨子声。

“不好!”王队长脸色一变,猛地踩下刹车。头车一停,后面两辆也赶紧停下。

只见前方路中央横着几块大石头,十几个穿着杂乱衣服、手持步枪或大刀的人从两侧山坡上冲了下来,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迅速包围了车队。

“是土匪!抄家伙!”王队长低声吼道,自己先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驳壳枪。另外两辆车的司机和伙计也纷纷拿出了武器,有的是老套筒,有的是汉阳造,甚至还有土铳。

周瑾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手无寸铁,只能紧紧贴着车门,观察情况。这群土匪大约有十五六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手里的家伙虽然杂,却都对着车队。

一个头目模样的独眼汉子走上前,用枪指着王队长:“哪条道上的?留下买路财,车和货都留下,饶你们不死!”

王队长举着枪,但没敢轻易开火,他沉声道:“兄弟,我们是‘利通商行’跑烟青线的,跟这一带的‘过山风’刘爷打过招呼。行个方便,这些‘草鞋钱’给兄弟们喝茶。”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看样子比给八路检查站的钱厚实得多。

那独眼土匪接过布包,掂量了一下,却冷笑一声:“‘过山风’?早他妈被八路剿了!现在这片山头,老子‘独眼龙’说了算!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把车和货都留下,人滚蛋!”

看来是遇到了一伙新蹿起来、不讲“规矩”的悍匪。王队长脸色铁青,知道今天难以善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瑾瑜和几个伙计,咬了咬牙,突然抬手对着土匪头目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那土匪头目反应极快,猛地一缩头,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勃然大怒:“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打!”

顿时,枪声大作。土匪们依托石头和树木开始射击。王队长和伙计们则依托卡车还击。周瑾瑜赶紧缩在驾驶室座位碎片溅了他一身。

交火很激烈,但持续时间不长。土匪虽然人多,但武器差,准头也不行。王队长这边人少,但依托车辆,又有两把驳壳枪火力较猛,暂时顶住了。但周瑾瑜看到,一个坐在后车车厢的伙计被流弹击中肩膀,惨叫一声滚了下来。

“不能这么耗下去!”王队长吼道,“老刘,开车冲过去!撞开石头!”

头车司机老刘是个老手,闻言一咬牙,挂上档,猛踩油门,道奇卡车发出怒吼,朝着路中央的石头堆冲去!土匪们没想到对方这么悍勇,纷纷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