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卡车撞开了几块较小的石头,但一块大的卡住了底盘,车子猛地一顿,熄火了。
“完了!”王队长脸色惨白。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军号声,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冲啊!缴枪不杀!”
只见一队穿着八路军军服的战士,从后面的山坡上冲了下来,人数有二三十,动作迅猛。
土匪们顿时慌了神。“八路来了!快跑!”不知谁喊了一声,土匪们再也顾不上车队,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往山林里钻。
八路军战士追了一阵,打倒了两个跑得慢的土匪,其余的都没入山林不见了。一个挎着盒子炮、像是连长模样的干部走了过来。
王队长赶紧收起枪,上前敬礼(姿势很不标准):“多谢八路军长官救命!”
那连长看了看车队,又看了看受伤的伙计,皱了皱眉:“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里遇到土匪?”
王队长连忙解释,又让周瑾瑜拿出单据。连长仔细看了看单据,又检查了一下车辆和货物,特别是看到那些西药和铜线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物资……按规定,属于管制物品,不能随意流通。”连长严肃地说。
王队长和周瑾瑜的心都沉了下去。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王队长赶紧又拿出那套说辞,并暗示可以“补偿”。但那连长摆摆手,打断了他:“我们八路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们这货,来源可能有问题,用途也不明。按照政策,需要扣留审查。”
周瑾瑜脑子飞快转动。扣留审查?那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他的南下计划就全泡汤了。而且,一旦深入审查,“李默”的身份也可能经不起推敲。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连长身边的一个文书模样的战士,忽然凑到连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还指了指周瑾瑜。
连长听了,再次打量了一下周瑾瑜,眼神有些变化。他沉吟片刻,对王队长说:“这样吧,看你们也是正经商人 ,还伤了人。货,我们可以暂时不扣,但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得停留。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到下一个我们的防区边界。记住,下不为例!”
峰回路转!王队长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周瑾瑜也松了口气,但心里却升起巨大的疑问:那个文书对连长说了什么?为什么连长突然改变了态度?他仔细看了看那个文书,是个很普通的年轻战士,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来不及细想,在几名八路军战士的“护送”(实为监视)下,车队重新启动,受伤的伙计被简单包扎后也抬上了车。他们被一直“送”到了即墨附近,八路军战士才离开。
接下来的路程再无大的波折。第三天下午,车队终于看到了青岛的轮廓。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市的楼房和烟囱隐约可见,还能看到海面上停泊的船只桅杆。
进入青岛市区,景象与烟台截然不同。街上随处可见穿着美式军装、嚼着口香糖的美国大兵,吉普车呼啸而过。国民党接收人员穿着中山装或西装,趾高气扬。还有很多穿着破烂、眼神茫然的难民,以及趁机倒卖各种物资的投机商人。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重新开张,挂着“庆祝光复”的标语,但更多的门窗紧闭,一片萧条混乱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按照地址,车队来到了靠近码头的一处仓库区。王队长找到了那个“吴先生”。吴先生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眼神精明。他验了货,核对了单据,很痛快地支付了尾款 。
王队长拿到钱,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周瑾瑜的肩膀:“李老弟,这趟辛苦你了。这是你的那份。”他递给周瑾瑜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小叠法币,数目比当初钱主任承诺的略多,算是“辛苦费”。
“谢谢王队长。”周瑾瑜接过钱。
“这是你的船票。”吴先生也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船票,“明天下午,码头三号泊位,‘江安轮’,去上海的。船上挤,自己当心点。”
周瑾瑜接过船票,仔细看了看。是一张统舱票,没有固定铺位,只有登船资格。船名“江安轮”,时间、地点都清楚。
王队长和吴先生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王队长就带着车队的人离开了,看来他们还有其他事要办,或者要连夜返回烟台。
吴先生看了看周瑾瑜,忽然说:“李老弟是第一次去上海吧?”
“是的,吴先生。”
“上海滩,水很深。”吴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你拿着我们华通公司的派遣单,到了上海,可以去总公司报到。不过……我劝你,先自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看看情况再说。总公司那边,人事复杂。”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钱主任那边,我会替你报告任务完成的。”
周瑾瑜心中一动,连忙道谢:“多谢吴先生提点。”
吴先生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仓库。
周瑾瑜捏着船票和那包钱,站在青岛初冬阴冷的街头,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接收”景象:一个国民党军官正指挥士兵从一家店铺里搬出成箱的货物,店主人哭喊着阻拦,被一把推开;几个美国水兵搂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大笑着走过;角落里,衣衫褴褛的乞丐伸着碗,眼神空洞……
这就是“光复”后的青岛?这就是他要前往的、更庞大的上海的前奏?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这混乱失序、弱肉强食的现实。
他将船票小心地收好,摸了摸怀里硬硬的钢笔和密码本。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战场,他都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