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丙戌年,正月十六(1946年2月17日)。上海。
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去,但十六铺码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和忙碌。苦力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黄浦江上汽笛声声,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腥气、煤烟味和早春特有的、带着寒意的潮湿。
“周记南北货行”的门板已经卸下,周瑾瑜穿着半旧的棉袍,正在柜台后整理着刚送来的几袋山东花生。他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完全是一个勤恳小老板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过去这二十多天,是怎样一种如履薄冰的状态。
腊月廿三那晚收到预警烟蒂后,他立刻采取了行动。他没有慌乱,而是按照原计划,在晚上九点半左右,锁好店门,提着一个空麻袋,打着哈欠,像是要去附近相熟的货栈“看看夜里有没刚到的好货”,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巷子。
他故意没有走远,就在附近几条街转悠,偶尔停下来跟相熟的店家或摊贩闲聊几句,抱怨两句年关生意难做,打听下节后行情。他的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很快确认,至少有两拨人在注意他。一拨是明显的地痞模样,蹲在巷口抽烟,目光时不时瞟向“周记”方向,很可能是阿四手下或者收了钱来盯梢的。另一拨则隐蔽得多,是坐在对面茶馆二楼窗边的两个人,穿着普通的长衫,看似喝茶聊天,但视线很少离开他的店铺和他本人。那晚对面裁缝铺二楼闪过的微光,很可能就是他们。
周瑾瑜心里有了数。危险确实存在,而且至少来自两个方向:本地帮派势力的觊觎 ,以及更专业的、目的不明的监视者 。
他没有立刻采取激烈对抗。接下来的日子,他表现得一切如常。白天认真做生意,对阿四依旧客气但保持距离,对阿祥的雇佣也继续。晚上则更加警惕,在店铺前后门都做了简易的警报装置 ,阁楼的窗户也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他也在暗中观察。他发现那茶馆二楼的监视者,并非全天候,而是不定时出现,似乎更关注他与哪些人接触,特别是陌生面孔。而地痞的盯梢则松散得多,更像是例行公事。
周瑾瑜判断,专业监视者的威胁更大,但他们似乎还没有掌握确凿证据,只是在做外围调查。他必须尽快弄清楚他们的来意,并设法化解或转移这种关注。
转机出现在正月初十。那天,阿四又晃悠过来,这次不是收钱,而是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周老板,有桩‘大生意’,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周瑾瑜心里警惕,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四哥说的什么生意?”
“有一批从北边来的皮货,羊皮,成色不错,量不小。”阿四凑得更近,“货主急着脱手,价格比市面低两成。就是……来路有点‘野’,没正经税票。你敢不敢吃下?敢的话,我牵线,你出钱,赚了咱们对半分。”
周瑾瑜立刻明白,这很可能是走私货,甚至是赃物。阿四这是想拉他下水,或者试探他的胆量和背景。同时,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如果他表现出足够的“胆识”和“贪财”,或许能更快地融入本地的灰色地带,从而让那些专业监视者觉得他不过是个想发财的普通商人。
他故意犹豫了一下,搓着手:“两成利……是不小。可这没税票,万一被查……”
“哎呀,有我四哥在,这一片谁查?”阿四拍着胸脯,“你就说干不干吧!不干我找别人了。”
“干!”周瑾瑜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不过四哥,这本金……我一时凑不齐太多,能不能先吃下一半?看看行情再说?”
阿四打量了他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既贪婪又谨慎,很符合一个小商人的心态,便点点头:“行,一半就一半。明天我带你去见货主。”
这笔所谓的“皮货生意”后来并没有真正成交 ,但周瑾瑜通过这次接触,向阿四和可能监视他的人,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周明轩是个想赚钱、有点小胆量、但也知道分寸的生意人。
或许是这个信号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年节期间各方都松懈了,正月十五过后,周瑾瑜发现,茶馆二楼的监视者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地痞的盯梢也几乎消失。预警烟蒂所提示的“危险临近”,似乎暂时解除了,或者转移了目标。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潜伏者的安全,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
此刻,他刚把花生分装好,阿祥就扛着一袋东西进来了:“周老板,你要的麻袋买回来了,最便宜的那种,二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