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那种笑,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一点点漫到整张脸上,连那颗泪痣都好像在发光。
岑晚秋也笑了。
左脸的梨涡轻轻陷了下去,这次没有躲闪,没有掩饰,就那么坦然地存在着,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们没再说话。
只是并肩坐着,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他的白大褂袖子蹭着她的旗袍袖口,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夜风很大,吹得两个人都有些冷,但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那种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齐砚舟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说两个人像两棵树,长在同一片土地里,根没缠在一起,枝叶却自然而然地靠向彼此。
他现在懂了。
不需要刻意的缠绕,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宣告。就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风,这样并肩坐着,手牵在一起,就已经是全部了。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耳机——不是无线的那种,是有线的,白色线绳已经有些发黄,耳机头上缠着透明胶带,显然用了很久。他分了一只给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她接过,塞进右耳。
他塞进左耳,然后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按了播放。
音乐流出来。
是很老的歌,前奏是简单的吉他扫弦,男声低沉,唱得慢,咬字清晰。不是什么流行金曲,也不是刻意浪漫的情歌,就是一首普通的、旋律舒缓的民谣,讲的是旅途、远方和回家。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听着。
音乐声混着风声,在耳机里流淌。男声唱到“所有的路最终都通向故乡”时,齐砚舟感觉到岑晚秋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握紧了些。
远处一栋写字楼的广告牌忽然亮起,巨大的LED屏开始播放汽车广告。红蓝色的光交替闪烁,划破夜色,像一道突兀的霓虹瀑布。光打在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眼角的泪痣,和她睫毛上凝着的细微水汽——可能是夜露,也可能是别的。
光灭之后,世界重归昏暗。
只有月光,清冷地照着。
一只夜鸟从医院主楼的楼顶飞起,黑色的翅膀在夜空里扑棱了几下,很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可能是乌鸦,也可能是夜鹭,看不真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剪影。
“你说,”齐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十年后咱们还在不在这儿?”
“哪儿?”岑晚秋问,也没转头,依然望着远方。
“这座城市,这家医院,这个天台。”
她想了想。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纷飞,几缕扫过脸颊,她也没去拨。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唇线。
“你在,我就在。”她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五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
齐砚舟侧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很亮,不是泪水那种亮,是清澈的、坚定的亮,像夜空中最稳的那颗星。
“这话可不能反悔。”他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不反悔。”她轻声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说话算数。”
他点点头,重新望向远方。
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夜更深了。
城市的喧嚣彻底沉了下去。主干道上的车流声变成了断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老街完全暗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江对岸的居民楼,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光,像是守夜人的眼睛。
医院里,那些亮着的窗户也开始减少。一间,两间,三间。最后只剩下急诊楼的几扇窗,和住院部顶层设备间的红灯,还在夜色里固执地亮着。
齐砚舟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母亲还在,他们家住在老式的居民楼里,六层,没有电梯。夏天热,晚上睡不着,母亲就会带着他爬到楼顶的小晒台。那里有邻居用砖头砌的花坛,种着茉莉和夜来香,香气浓得化不开。他们会搬出竹床,铺上凉席,躺在上面看星星。
城市光污染严重,其实看不到几颗星。但母亲总是指着天空最亮的那几处,说那是北斗,那是牛郎织女,那是银河——虽然大多数时候,所谓的“银河”只是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在云层上反射的光。
母亲常说:“砚舟,你要做个有用的人。”
他问:“什么是有用?”
母亲想了想,说:“不是多有名,也不是多有钱。是你站在那儿,别人就觉得踏实;是你开口说话,别人就愿意听;是你做一件事,哪怕没人看见,你也坚持把它做对。”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有用,是那个腹痛病人终于见到医生时眼里的如释重负。是那个患儿的母亲听到“手术成功”后瘫坐在椅子上的眼泪。是年轻医生第一次独立完成操作后,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睛里燃起的光。
也是此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天台上,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说“你在,我就在”。
他转过头,看岑晚秋。
她闭着眼,像是累了。头微微偏着,靠在自己那侧的肩膀上,但身体的重心已经不知不觉倾了过来,离他很近。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真实存在。
他轻轻动了动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
她没有醒,也没有躲。只是顺着那股轻微的力道,自然而然地倚了过来。
头靠在他肩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齐砚舟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在这一刻,都落在了他肩上。
他低头看了看她。
她的呼吸很均匀,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握着他的那只手放松了些,但没松开,依然在他掌心,温温的,软软的。
他笑了。
不是出声的笑,是心里开出一朵花的那种笑。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夜空。
云散开了些,露出更深邃的蓝黑色。几颗星显现出来,不亮,但很清晰,钉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其实挺短的。
从早上的表彰会,到下午的相遇,到此刻的天台,不过十几个小时。在漫长的人生里,不过是一瞬。
可这一晚,又好像特别长。
长到足以让他看清一些事,确认一些事,决定一些事。
他记得下午她站在医院前坪,一句话不说,就把花递过来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墨绿色的旗袍泛着丝光,那个梨涡七年没见,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出现。
他记得她说“你值得”时的语气,平平常常,却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重。
他记得她刚才说“你会做到的”时的眼神,平静,笃定,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自然得像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春天花会开。
他不是孤军。
他从来都不是。
他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听诊器项链。金属已经不再冰凉,贴着皮肤,温温的,几乎和体温融为一体。他没拿出来,只是让它待着,像某种无声的承诺,某种隐秘的锚点。
风又起了。
这次是从江面吹来的,带着水汽,凉意更甚。他感觉到岑晚秋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感到了冷,但没醒,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他笑了笑,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
音乐还在继续,已经循环到第二遍。男声唱到那句“所有的远方都是回家的路”,吉他声轻轻拨动,像水滴落进深潭。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明天还有手术,还有查房,还有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和永远开不完的会。明天可能有人骂他出风头,可能有人质疑他的方案,可能又遇到棘手的病例,可能又在手术室里站到腿麻。
但他知道,此刻很好。
好到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疲惫、压力、和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好到可以就这样坐着,任夜风吹,任时间流,任世界在脚下缓缓旋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耳边均匀的呼吸,掌心相贴的温度。
他们还在这儿。
城市在脚下亮着,千万盏灯汇成一片光的海洋。月亮在头顶照着,清辉洒满人间。风在耳边吹着,带来远方的气息和近处的烟火味。
一切都安静。
一切都刚刚开始。
他睁开眼,看了眼手表。
表盘是夜光的,指针泛着淡淡的绿。时针指向九,分针指着四十七。
九点四十七分。
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下次带条毯子来。”
岑晚秋没睁眼。
只是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里,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
像在说:好。
像在说:知道了。
像在说:我听见了。
齐砚舟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很低的一声,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继续望着夜空,等着一一
等下一颗流星划过。
等下一阵风吹过。
等下一个这样的夜晚。
等十年后,他们还在这儿。
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看城市灯火,听夜风声。
一切都好。
一切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