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一一回答:没有,没有,没有。
对方说:保持现场,我们马上到。
电话挂断。
二十分钟后,警车红蓝灯光划破医院前坪的夜色。
不是一辆,是三辆。两辆警车,一辆黑色SUV。车门打开,下来六名警察,三名穿制服,三名便衣。带头的是个中年警官,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
他出示证件后,开始现场核实。
齐砚舟把搜出的物品一一移交:扎带、战术手电、平面图、SIM卡、对讲机。每递一样,他就简单说明发现的位置和情况。
警官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最后,齐砚舟指着被按在地上的第一个人——戴翡翠戒指的那个,说:“这个人,上周四下午四点十七分,坐深灰色厢货停在B2坡道,车尾牌照被布遮着。我在监控里见过他。”
警官打量那人。
那人立刻扭头,对着警官喊:“我不认识他,也不记得什么车!我就是走错了,想抄近路!”
声音很大,但底气不足。
“你不记得?”齐砚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快速翻了几页,找到一张照片。
是白天从不同角度拼接的监控截图。
他把医院内部几个监控点的画面拼在一起,再放大、锐化、增强对比度。虽然像素不高,但能看清驾驶座上的人侧脸——鼻子挺,下巴尖,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以及,左手小指的翡翠戒指。
他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警官接过手机,仔细比对。
照片上的人,和地上的人,五官轮廓一模一样。那道疤,那个戒指,那个侧脸的弧度,都对得上。
警官把手机还给齐砚舟,又看向嫌疑人:“你说你是来找人的?找谁?几点来的?从哪个门进的?”
那人嘴硬:“我走错了,以为这边是停车场。”
“走错?”警官冷笑,“停车场会装七道红外报警?会半夜派三个人翻墙?会带着扎带和战术手电?”
另一名警察正在翻看平面图。
图已经被摊开,铺在花坛边缘的水泥台上。红笔圈出的三个位置,旁边的时间点,还有背面用铅笔写的几行小字——是踩点记录,详细记录了每个时间段的人流量、保安巡逻间隔、监控盲区位置。
“这是踩点记录。”警察抬起头,对带队警官说,“很专业。”
警官合上文件夹,挥手:“带走。”
手铐一个个扣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三人被从地上拉起来,押向警车。过程中没人喊冤,也没挣扎,像是早就料到结局,或者……根本不在乎。
最后一人——戴戒指的那个——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齐砚舟。
眼神阴沉,像两口深井,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但嘴角却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警告,一种“这事没完”的暗示。
然后他转身,低头钻进警车。
车门关上。
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警车发动,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车灯亮起,红蓝光交替闪烁,照亮了医院前坪的水泥地,照亮了花坛边的冬青,照亮了齐砚舟平静的脸。
车缓缓驶离。
轮胎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车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里。
红蓝光还在空中残留了几秒,像某种余烬,然后彻底熄灭。
齐砚舟站在门诊大厅玻璃门前。
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初夏夜里特有的潮气——虽然已经是初冬,但今晚的风,不知为什么,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湿暖,像春天的预兆,又像暴雨的前奏。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
那张A4纸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展开。纸张已经皱了,折痕很深,像一道道伤疤。他用手指一个个划过红笔圈出的位置——
南侧花坛。
后巷铁门。
B2坡道入口。
天台门。
晚秋花坊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
全都对上了。
每一个圈,每一个点,每一条可能的路线,每一种可能的袭击方式,都在今晚得到了验证。像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他解开了;像一台复杂的手术,他做完了;像一场复杂的战役,他打赢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
不是叹息,是释放——胸口那股压了几天的闷劲,终于松了。像堵住的血管突然通了,像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不是因为赢了。
而是因为——布置的每一步,都没白费。
下午装的那些广角镜头,晚上调的备用照明,提前撒的防滑砂,临时锁死的防火门……每一个看似多余的准备,都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每一个看似谨慎的布置,都在关键时刻救了场。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
路过护士站时,王护士抬头问:“处理完了?”
“嗯。”他说,脚步没停,“可以降级警戒了,明天早班前出个通报,提醒各科室留意陌生面孔。”
王护士应下,低头在值班记录上写了几行字。
他回到值班室。
屋里灯还亮着,空调外机嗡嗡响,像某种背景音,像生命的脉搏。他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翻开排班表。
A4纸本子,摊在桌上,已经写满了明天的安排。他找到自己的名字,“齐砚舟”三个字印在周三那栏,后面跟着“胆囊切除术×2,肠梗阻探查术×1”。
名字旁边,是他下午画的星号,和铅笔写的“待命”。
他拿起橡皮擦。
很小的一块,白色,边角已经磨圆了。他轻轻擦去星号旁边的“待命”两个字。铅笔痕很浅,一擦就掉,纸面上留下一片浅浅的灰痕。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灰痕旁边,写下两个字:
正常。
字写得很工整,笔画清晰,像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像死亡证明上的落款。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端起窗台上的茶杯。
茶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濒死的鱼翻起的肚白。杯沿沾着一小块茶渍,褐色,洗不掉,像某种陈年的血迹。
他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茶叶过久浸泡后的苦涩,还有一点保温杯不锈钢内胆的铁锈味。那味道很独特,像血,像药,像某种陈年的、无法言说的伤痛。
他咽下去。
没皱眉,也没吐出来。
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像吞下一枚坚硬的药片,或者,像咽下某种决定。
外面,风停了。
刚才还在呼啸的风,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窗外的梧桐树不再摇晃,枝叶静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也小了,偶尔才有一辆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夜鸟掠过天空。
整座城市,似乎都沉入了某种深度的睡眠。
他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三点零七分。
秒针在“12”的位置,轻轻一跳,指向“1”。时针稳稳地指向“3”,分针在“1”和“2”之间,微微偏向“2”。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没脱白大褂,也没躺下。
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石头。眼球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能感觉到血管的搏动,能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开始,漫过小腿,漫过大腿,漫过腰腹,漫过胸膛,最后淹到喉咙。
但他没让自己睡。
只是闭眼,休息,让身体放松,但脑子还在转。
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暗了,但电源还通着,CPU还在低功耗运转。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流程:
巡查发现轮胎印——在B2坡道第三根柱子前蹲下,指尖蹭到油渍。
调度封锁——对讲机里那几声“收到”,声音压得很低。
围捕控制——强光手电,防滑砂,防火门落下,三人被按在地上。
证据移交——扎带,战术手电,平面图,SIM卡,对讲机。
警方带走——手铐,警车,红蓝灯,最后那个阴沉的回头。
没有意外。
没有漏洞。
像一场手术,刀落下去,血止住,病灶切除,缝合,结束。每一步都在预期内,每一个环节都在掌控中。
他睁开眼。
眼球有些干涩,像沙子磨过。他眨了眨眼,让泪液分泌,湿润角膜。
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奶糖。
还是玻璃纸包装,画着笑脸。他剥开糖纸,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糖露出来,乳白色,方方正正,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塞进嘴里。
舌尖一抵,甜味立刻化开。
像一道温暖的溪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涩。甜味很浓,很纯粹,像童年,像安慰,像一切美好的、简单的东西。
他嚼了两下。
牙齿碾碎糖块,甜味更浓了,弥漫在整个口腔,甚至能感觉到糖分在舌头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然后他把糖纸叠整齐,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夹进病历本里,压在那张A4纸上面。
做完这些,他重新翻开排班表。
目光落在明天。
林夏值早班,八点交接。
她是个好护士,细心,负责,但经验还不够。今晚的事,明天肯定会传开,她可能会害怕,可能会紧张,可能会想请假。
他拿起笔。
铅笔,HB的,笔尖很细。他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个小圆圈。
圆圈很小,但很清晰,像一颗珍珠,像一滴眼泪。
在他的个人密码里,圆圈的意思是:重点盯防,别让她单独行动。
不是不信任她,是保护她。就像保护岑晚秋,就像保护这栋楼里每一个还在沉睡的病人,就像保护这片脆弱的、但必须守护的安宁。
写完,他放下笔。
目光落在桌角的对讲机上。
黑色的机身,屏幕亮着,显示着电量:满格。信号强度:五格。频道:1——是医院内部通讯的主频道,24小时有人值守。
他没动。
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对讲机,听着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
值班室门虚掩着。
门缝下透进一线光——是走廊的灯光,昏黄,微弱,但持续。那道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明灭不定的光带,随着门外偶尔经过的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没关。
就让门这么虚掩着。
这样,万一有动静,光会先告诉他。万一有人来,脚步声会先告诉他。万一……有什么意外,他能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反应。
三点十四分。
对讲机突然响起。
“滋啦”一声,是电流干扰的声音,接着是安保组长老李的声音,有些喘,但很清晰:“齐主任,派出所来电,说嫌疑人已录口供,要求我们配合后续调查。”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我知道了,让他们把材料发内网,我早上看。”
“要现在回复吗?”
“不用。”他说,“等天亮。”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
能听到那头有隐约的交谈声,脚步声,还有对讲机本身的电流声。然后老李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保安说,他们在后巷铁门底下找到了一个仿生猫摆件,镜头朝外,存了三段视频。”
他顿了顿。
脑海里迅速闪过画面——岑晚秋蹲在后巷口拧螺丝,她说“镜头比你眼镜片还干净”,她说“你要是不信,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去看回放”。
他说:“存好了就行,别动,等技术科来取。”
“是。”
通话结束。
他放下对讲机,没再说话。
屋外,城市灯火依旧。
远处高楼上的霓虹还在闪烁,红的变成蓝的,蓝的变成绿的,绿的变成黄的,像永不疲倦的狂欢。近处居民楼的窗户大多暗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守夜人的眼睛,像孤独的星。
他抬手,把白大褂领口往上拽了拽。
手指碰到银质听诊器项链,金属冰凉,但已经被体温捂暖。他把项链重新摆正,让听头垂在锁骨正中,贴住皮肤。
然后他拉开抽屉。
第二个抽屉,里面很整齐。在最里面的角落,他摸出一颗新的奶糖。
还是玻璃纸包装,画着笑脸。他剥开糖纸,动作更慢了,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糖露出来,乳白色,方方正正,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塞进嘴里。
甜味比刚才浓了些。
可能是因为夜深了,味觉更敏感;可能是因为紧张过后,身体更需要安慰;也可能只是……这颗糖更甜。
他嚼着,目光落在病历本上。
本子摊开着,露出里面夹着的那张A4纸。纸的背面,铅笔写的那行字还看得清:
“他们不会挑人多的时候动手,但会挑人以为安全的时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橡皮擦。
很小的一块,白色,边角已经磨圆了。他用橡皮擦轻轻擦过那行字,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像在抚平一道陈年的伤疤。
铅笔痕很浅,一擦就掉。
纸面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像水渍,像泪痕,像某种无法完全抹去的记忆。
字没了。
但意思还在。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外面,天边微微发亮。
不是日出——日出还早。是城市的光污染在天空形成的底色,那种蓝很浅,很薄,像一层纱,蒙在天幕上。东方地平线处有一线微白,像刀刃,像曙光,像某种预示。
他没睡。
也没走。
只是坐在那儿,背脊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望着那座还在沉睡的城市。
等着天亮。
等着新的一天。
等着下一个挑战,下一个危机,下一个需要他去守护的瞬间。
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
对讲机屏幕还亮着。
值班室门还虚掩着。
而他,还在那儿。
像一座山,像一座灯塔,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在深夜里,在寂静中,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
醒着。
守着。
等着。
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