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思路逐渐被接受。但还有一个根本问题:法典由谁来执行?
各部落的长老习惯了自己裁决纠纷,现在要把裁决权交给一个“中立”的机构,他们本能地抗拒。
水镜提议:“成立‘法典执行会’,由各部落推举公正之人担任执法者,城主任命首席执法官。小事由执法者裁决,大事由执行会合议。”
“那长老的权力呢?”一位小部落长者问。
“长老的威望仍在。”汪子贤说,“执法者裁决时,可以咨询长老的意见;长老也可以担任执法者。但最终裁决必须以法典为依据,不能凭个人好恶。”
为了让各部落接受,汪子贤做了关键让步:在非核心聚居区(如新生营),允许部落内部的小纠纷按习惯法处理,只要不违反法典底线。但涉及不同部落的纠纷,或重罪,必须由联盟执法机构处理。
这个“一国两制”的过渡方案,让各方都能接受。
第六天,草案基本成型。胖墩将讨论过的条款整理出来,形成了一份三十八条的《启明法典(草案)》,分为七章:总则、权利与义务、财产、家庭、刑罚、纠纷解决、附则。
晚上,汪子贤召集全体委员做最后审议。
“明天就是第七天,我们要将草案公之于众,听取所有人的意见。”汪子贤说,“但在此之前,我们自己必须对每一条都达成共识。有异议的,现在提出来。”
会场安静了片刻。然后,冰爪缓缓起身。
“城主,我老了,在霜狼部落活了大半辈子,习惯了我们草原的规矩。”老猎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天听你们讨论,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有这么复杂的法典?草原上,狼群捕猎靠的是本能和头狼的领导,不也活得很好吗?”
汪子贤认真倾听。
“但后来我想通了。”冰爪继续说,“狼群最多几十头,而我们现在有五千人。五千人一起生活,光靠本能和头领是不够的。就像放牧,几头羊可以随便赶,几百头羊就需要栅栏和牧羊犬。”
他环视众人:“我同意这部法典。不是因为每一条都合我的心意,而是因为——我们需要栅栏。需要知道哪里是边界,越过边界会有什么后果。这样,弱小的羊羔不会被强壮的羊顶死,不同的羊群可以在一片草场上共存。”
这番话朴实却深刻。硬石等人纷纷点头。
石牙接着说:“我在新生营这些日子,看到各部落的人从互相仇视,到慢慢合作。为什么?因为这里有统一的规矩:按时劳动能得饱食,违反纪律要受罚。虽然简单,但有效。法典就是把这种规矩变得更系统、更公平。”
“我只有一个担心。”血狼沉声道,“战争就要来了。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不可能事事按法典来。如果有人在战时违了法,该怎么处理?”
汪子贤早有考虑:“附则里可以加上战时特别条款:战争状态下,军事命令优先于一般法典条款。但指挥官滥用权力、无故伤害平民或士兵,战后仍要追究责任。”
“这就周全了。”木老点头。
鹿泉最后发言:“法典制定出来了,但要让所有人理解、接受、遵守,还需要大量的宣传和教育。我建议,启明学堂增设‘法典课’,不仅要教条款,还要讲解背后的道理。执法者也必须经过培训,不能凭感觉断案。”
“同意。”汪子贤说,“执法者的选拔,要公开透明。第一批执法者,就从各部落推举的候选人中考核选拔。”
夜深了,但无人离去。众人逐条审议草案,字斟句酌。五个孩子强打精神记录,眼皮打架也不肯离开。
当最后一条审议完毕,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第七天清晨,炎黄城中央广场。
广场上搭起了简易的木台,台上挂着用大幅兽皮书写的《启明法典(草案)》。三十八条条款,用简单的象形文字书写,旁边还配了示意图——这是木心等孩子的建议:用图画帮助不识字的人理解。
五千军民聚集在广场,黑压压一片。有人好奇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满脸疑虑。
汪子贤走上木台。经过一夜的冥想,他体内的能量平衡暂时稳定,但面色仍显苍白。
“联盟的同胞们!”他的声音通过胖墩扩音,传遍广场,“今天,我们将共同见证一个历史时刻——炎黄联盟第一部成文法典的诞生!”
台下安静下来。
“我知道,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要制定法典。有人说,我们各部落有自己的规矩,活得好好的;有人说,听城主的命令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还有人说,法典是束缚,会让人失去自由。”
汪子贤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让我用一个故事来回答。”
“在我故乡的传说里,有一群人漂流到荒岛上。岛上资源有限,开始时大家还能互相谦让。但随着人口增多,争吵越来越多:谁该住哪里,谁该吃什么,有人受伤了谁该负责。最后,他们决定坐下来,一起制定规则:每个人分多少土地,如何交换物品,纠纷怎么解决。”
“有了规则后,争吵减少了,合作增多了。他们建起房屋,开垦田地,制造工具,荒岛变成了家园。而那些拒绝遵守规则、总想占便宜的人,要么被驱逐,要么学会守规矩。”
“法典,就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共同规则。它不是某个人或某个部落的意志,而是我们五千人共同生活的契约。”
他指向兽皮上的条款:“这些条款,是过去七天里,各部落代表反复讨论、妥协的结果。它不完美,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完全满意。但它确立了一些基本原则——”
“第一,公平。在联盟之内,无论你来自哪个部落,是战士还是平民,是男人还是女人,犯同样的错,受同样的罚;做同样的贡献,得同样的尊重。”
“第二,保护。你的财产受到保护,你的家庭受到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受到保护。只要你不侵犯他人,就没人能侵犯你。”
“第三,秩序。纠纷有法可解,犯罪有法可惩。不需要私斗复仇,不需要部落战争。所有冲突,都可以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汪子贤提高声音:“现在,草案将公示三天!所有人——无论你是谁——都可以提出意见、建议、质疑!草案旁边设有意见箱,你可以口述给记录员,也可以自己写。三天后,我们将根据合理的意见修改草案,然后正式颁布!”
“但在此之前,我要特别说明:这不是最终版本。法典会在实践中不断完善。也许一年后,三年后,我们会修订它、补充它。但今天,我们迈出了第一步——用成文的规则,而不是暴力和强权,来管理我们共同的家园!”
话音刚落,鹿泉带着启明学堂的孩子们上台。他们手捧简易的抄本——那是连夜赶制的法典草案副本,将分发给各区域的负责人。
木心走到台前,面对数千人,虽然紧张,但声音清晰:“我……我们是启明学堂的学生。这七天,我们记录了法典制定的全过程。我们知道每一条是怎么来的,知道大人们为什么争吵,最后怎么达成共识。”
他举起手中的抄本:“法典不是从天而降的,是我们自己讨论出来的。所以,请大家也参与进来。如果你觉得哪条不公平,就说出来;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就提出来。这不仅是城主和长老的法典,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法典。”
孩子真诚的话语,打动了许多人。一个孩子尚且如此,成年人又有什么理由置身事外?
公示开始了。
第一天,意见箱里塞满了各种纸条。有人用歪扭的字迹写,大多数是口述给在各处巡回的记录员。意见五花八门:
“第十二条,故意伤害的赔偿,能不能明确‘劳动损失’怎么算?打猎的人和种田的人,一天劳动的价值不一样。”
“第二十一条,财产继承,如果没有子女,财产归部落。那如果是两个部落通婚的人呢?归哪个部落?”
“第三十条,执法者不能来自纠纷双方所在的部落,这个好!但要是所有执法者都来自其他部落,不了解我们部落的情况怎么办?”
“能不能加上关于水的条款?我们沼泽部落的人知道,水源纠纷最麻烦。”
最后这条意见,引起了汪子贤的注意。水,确实是未来发展的关键。北方大军压境,但战争结束后(如果还能活着),农业、手工业、日常生活,都离不开水。
他在草案上添加了一条临时条款:
第三十九条(临时):水源为联盟共有资源,个人和部落可合理使用,但不得独占或污染。具体用水规则,由专项水利章程规定。
第二天,讨论更加深入。各区域自发组织了小型讨论会,人们围坐在一起,逐条研读法典草案。不识字的人请识字的人念,不明白的地方互相解释。
新生营里,石牙主持了一场辩论会。北方俘虏们分成两组,一组扮演“支持方”,一组扮演“反对方”,就法典的利弊进行辩论。
反对方说:“法典太复杂!我们草原的规矩很简单:强者为王。谁厉害听谁的,多干脆!”
支持方反驳:“那如果最厉害的人欺负你呢?你找谁说理?法典至少给了弱者讲理的地方。”
“法典的惩罚太轻!偷东西只赔钱,那有钱人岂不是可以随便偷?”
“那你觉得该砍手?好,如果你不小心弄坏了别人的东西,是不是也该砍手?”
激烈的辩论中,人们渐渐理解了法典设计的微妙平衡。它不是简单的“以暴制暴”,而是在惩罚与修复、威慑与宽容之间寻找平衡点。
第三天,意见开始集中。胖墩汇总了所有反馈,提炼出十七条实质性修改建议。起草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逐条审议。
大部分建议被采纳或部分采纳。比如关于“劳动损失”的计算,增加了“参考该人平日劳动所得的平均值”的说明;关于继承,增加了“跨部落婚姻者,可自行选择一方部落或联盟作为继承主体”。
但也有建议被驳回。比如有人提议“偷窃一律砍手”,委员会认为这过于残酷,且不利于劳动力保护,维持原条款。
傍晚时分,修订完成。《启明法典(试行版)》最终定为四十二条,比草案增加了四条。
第四天清晨,颁布仪式。
这一次,广场上的人更多了。连外围的游商和过路人都闻讯赶来,想看看这个“跨部落法典”到底是什么样子。
汪子贤再次登台。他手中捧着用最好的羊皮制成的法典正本,上面用永不褪色的矿物颜料书写着四十二条条款,每一页都有各部落代表的画押。
“现在,我以炎黄联盟城主的身份,颁布《启明法典》!”
他将法典高高举起。阳光照在羊皮卷上,上面的文字仿佛在发光。
“从今日起,此法典为联盟最高行为准则!所有此前发布的命令、各部落习惯法,凡与此法典冲突者,以法典为准!”
“成立法典执行会,首席执法官由石牙担任!各部落推举的执法者名单,今日一并公布!”
“启明学堂开设法典课程,所有执法者必须经过培训考核!联盟之民,人人可学习法典,人人可监督执法!”
石牙走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法典:“我,石牙,以生命起誓,必公正执行此法,不偏不倚,不畏强权,不欺弱小!”
接着,第一批二十名执法者上台。他们来自不同部落,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都手抚法典,庄严宣誓。
仪式结束后,法典正本被供奉在新建的“法典堂”——那是学堂旁的一座石屋,平时作为执法会办公场所,正厅悬挂法典,供人瞻仰学习。
而副本,则被抄录了五十份,分发到联盟的每一个角落:城墙上、工坊里、新生营各区、田间地头。还特别制作了十份大型图示版,用图画解释主要条款,挂在人流密集处。
接下来的几天,炎黄城掀起了一股“学法”热潮。人们聚在法典图示版前,指着图画讨论:
“看,这张图说偷东西要赔双倍,还要干苦力。比砍手好啊,至少人还能干活。”
“这张是说打架。先动手的人错大,还手的人错小。公平!”
“这条有意思:如果两个人都有错,按错的大小分担责任。不像以前,谁赢了谁就对。”
法典的执行也立即开始。颁布当天下午,就处理了三起纠纷:
一起是工坊区两个工匠争抢一块好木料。执法者调查后,发现木料是联盟财产,本应公平分配。最后裁定:木料一分为二,两人各得一半,但需多完成一件公共物品作为补偿。
一起是新生营两个部落的人因睡觉位置争吵,一人推了另一人,导致轻微擦伤。执法者按新法典裁决:推人者赔偿对方三天口粮,并向集体道歉。两人都服气。
第三起则复杂些:一个炎黄城居民指控北方俘虏偷了他的骨针。但没有目击者,只有通过间接方式推断事实的证据,需依赖推理而非直接证明。执法者没有轻易定罪,而是详细调查,最后发现是居民的妻子借出后忘了说。裁决:指控不成立,但原告无须赔偿,因为并非恶意诬告。
这三个案例的处理,让人们看到了法典的实际运作。不是简单粗暴的惩罚,而是调查、分辨、权衡后的公正裁决。
晚上,汪子贤在法典堂召开执法者培训会。
“今天的三起案件,处理得不错。”他对执法者们说,“但我要强调一点:法典不是死的条文,而是活的工具。执法时,要考虑情节、动机、后果,以及——最重要的——修复关系,而不是制造仇恨。”
一个年轻的执法者问:“城主,如果法典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怎么办?”
“那就用法典的原则来裁决。”汪子贤说,“公平、保护、秩序。然后记录下来,积累成案例。将来修订法典时,这些案例就是依据。”
他转向石牙:“执法会要建立案例档案。每个案件都要详细记录:事实、证据、争议点、裁决理由、执行情况。这些档案,将是未来更完善的法律体系的基础。”
石牙郑重记下。
培训结束后,汪子贤独自留在法典堂。他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法典正本,四十二条条款,凝聚了七天的智慧与妥协。
“胖墩,你说,这部法典能存活多久?”
“如果联盟能存续,法典会随着文明一起成长。”胖墩回答,“它现在还很粗糙,就像原始的石器。但有了它,人们开始习惯用规则而不是暴力解决问题。这是文明演进的关键一步。”
“北方大军还有十五天抵达。”汪子贤轻声说,“战火将考验一切——城墙、武器、士气,还有这部刚刚诞生的法典。如果在战争中,人们还能遵守它,那它就真正扎根了。”
胖墩的蓝光柔和了一些:“城主,你体内能量波动加剧,建议立即进入冥想。”
汪子贤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下,法典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庄严而神圣。而在法典堂外,启明学堂的教室里,还有灯光——鹿泉在给执法者们补课,孩子们在整理案例记录。
这一幕,让汪子贤想起了前世那些深夜仍亮着灯的法院和法学院。
规则的火种,已经点燃。
现在,它需要在战火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第27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