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法典》颁布后的第五天,一场不大不小的危机悄然浮现。
问题出在新生营西侧新开垦的田地上。
经过冬春两季的开荒,炎黄联盟在城西平整出了近两千亩可耕地。鹿泉组织人手,按照汪子贤传授的轮作方法,种植了粟、黍、豆类等耐寒作物。眼看嫩绿的苗芽破土而出,负责农田管理的泥鳅却急匆匆找到了正在检视城墙进度的汪子贤。
“城主,出事了!”泥鳅满身泥泞,脸上带着焦灼,“西三区的粟苗开始发黄,昨天还只是几片地,今天已经蔓延到整片坡地了!”
汪子贤立即放下手中的城砖图纸:“带我去看。”
时值午时,他体内的冰火能量处于相对平衡期,尚有三个时辰的活动时间。两人骑马赶往西区,沿途可见新修的土路两旁,零星的农田里农人正在劳作。但越往西走,景象越不对劲——本该绿意盎然的坡地上,粟苗叶片边缘卷曲,呈现不健康的黄褐色。
“这是缺水。”汪子贤下马蹲在田埂边,抓起一把土。干燥的土块在他手中碎裂,几乎捏不出水分,“开春以来,降雨比往年少了三成。”
泥鳅点头:“长老们也说今年天旱。但往年部落种地都是靠天吃饭,雨水少就少收些,从没像现在这样集中开垦这么多地……”
“规模不同了。”汪子贤站起身,望向绵延的坡地,“几百亩地和大片荒地混在一起,缺水的征兆不明显。但两千亩地连片种植,水的问题就集中暴露了。”
他心中快速计算:按照前世的知识,粟类作物在拔节期需水量最大。如果这个阶段缺水,减产可能达到五成以上。而北方大军压境,粮食储备关乎生死存亡。
“胖墩,调取附近水文资料。”汪子贤低声说。
胖墩的蓝光扫描四周:“根据地质回波,地下水位在十丈以下,以现有技术无法大规模开采。距离最近的水源是北面三里外的‘弯月湖’,但湖面低于这片坡地三丈,自然灌溉不可能。”
“那就引水上山。”汪子贤下了决断。
回城的路上,他已经构思出初步方案:修建引水渠,将弯月湖的水提升至坡地高度,再通过支渠网络覆盖整片农田。但这在原始条件下,是个巨大的工程挑战。
当日下午,汪子贤召集紧急会议。参会者除了核心成员,还增加了负责农业的鹿泉、泥鳅,以及几个对地形熟悉的老猎人和采药人。
“水利工程必须立即上马。”汪子贤开门见山,“如果西区农田绝收,我们的冬粮储备将出现三成缺口。战时一旦被围城,后果不堪设想。”
木老皱眉:“引水上山?这需要多少人力和时间?北方大军还有十四天就兵临城下了。”
“所以我们必须双线作战。”汪子贤指向墙上胖墩投影出的地形图,“城墙防御工程不能停,但可以抽调非战斗人员和部分俘虏,组成水利工程队。同时,工程本身也能为战争服务——水渠可以改造为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水镜眼睛一亮:“城主是说,将水渠与护城河系统连接?”
“正是。”汪子贤在地图上勾勒,“弯月湖到西区坡地,直线距离三里。我们沿着这条线开凿主渠,沿途设三级提升水车,将湖水逐级抬高。主渠抵达坡顶后,分四条支渠辐射整个西区农田。而主渠靠近城墙的一段,可以拓宽加深,与南面护城河贯通,形成环绕西城墙的水道屏障。”
石牙摸着下巴:“这主意妙!既解决了灌溉,又加强了防御。但三级水车……我们从未造过这么大的机械。”
“有图纸。”汪子贤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这是他从火焰文明遗迹中带出的另一份收获,“火焰文明在干旱高原生存,他们的水利技术相当发达。这是‘龙骨水车’和‘翻车’的构造图,虽然材料工艺不同,但原理相通。木老,你看看。”
木老接过图纸,眼睛渐渐睁大:“这些齿轮、连杆……巧妙!用人力或畜力驱动,确实能将水提升数丈高度。但制造这些部件需要大量木材和工匠时间。”
“所以我们需要优化设计,简化结构。”汪子贤说,“用最容易获取的材料,最少的零件,完成基本功能。不追求完美,只求实用。”
血狼关注另一个问题:“需要多少人力?工期多长?”
汪子贤在心中快速估算:“主渠长三里,宽六尺,深四尺。沿途需建三座提升站,每站配大型水车一部。支渠四条,总长五里。全部工程,如果投入五百人,日夜两班倒,预计……八到十天完成。”
会场响起吸气声。
“十天?这不可能!”一个老猎人摇头,“我们部落挖一口水井都要半个月。”
“那是用石器和人力一点点刨。”汪子贤看向胖墩,“我们有新工具,有新方法,还有统一组织和法典保障的秩序。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必须完成的理由。”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个人:“这不是普通的工程,这是生死之战的前奏。城墙保护我们的身体,法典保护我们的秩序,而水利保护我们的粮食。三者缺一不可。”
“现在表决:是否启动‘弯月引水工程’?”
石牙第一个举手:“同意!城墙那边,我可以抽调两百名表现好的俘虏,由老兵监督干活。”
鹿泉举手:“启明学堂年龄较大的学生可以负责后勤和记录,腾出更多劳力。”
木老犹豫片刻,也举起手:“木工坊全力配合,但需要更多人手帮忙处理木材。”
血狼、水镜等人陆续举手。
“全票通过。”汪子贤点头,“现在分工:石牙总负责工程安全和人力调配;木老负责水车制造;鹿泉负责后勤补给和医疗;泥鳅带熟悉地形的人进行测量放线;水镜协调与城墙工程的衔接。”
他顿了顿:“我亲自监督整体进度。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是联盟首次大规模协作工程,涉及不同部落、俘虏、平民。必须严格按《启明法典》行事:征用物资要记录补偿,分配任务要公平,纠纷要依法解决。石牙,你是首席执法官,工程期间设立临时执法点,现场处理问题。”
石牙肃然:“明白!”
“还有一个问题。”汪子贤转向胖墩,“能量监测显示,未来七天仍是干旱少雨天气。我们必须和天气赛跑。”
命令如涟漪般传开。半个时辰后,炎黄城各处的公告板贴出了工程招募令:
“弯月引水工程急募劳力!凡参与工程者,每日额外配给肉食一份,工程结束后按贡献授予‘建设者’称号及相应权益。俘虏参与可减刑期,表现优异者可提前转为平民。”
这则公告是根据法典新制定的《公共工程管理办法》发布的,将权利与义务明确化。不出所料,报名者踊跃——不仅因为额外配给,更因为“建设者”称号在法典中享有某些优先权,如子女优先入学、纠纷裁决时作为品格参考等。
至傍晚,已有六百余人报名。石牙筛选出五百名最强壮的劳力,其中两百俘虏、两百各部落平民、一百炎黄城卫兵——后者既是劳力,也负责纪律监督。
与此同时,木工坊灯火通明。木老将水车图纸分解为简单部件,分给不同小组制作:一组专门伐木,一组加工木板,一组制作齿轮和轴,一组组装。采用流水作业,效率提升三倍。
鹿泉则组织妇女和老人,在工程沿线设立四个补给点,储备饮水、食物、简易药品。启明学堂的孩子们也没闲着——木心、霜叶等五人被任命为“工程记录员”,负责统计工时、记录问题、传递信息。
深夜,汪子贤在冥想前最后检查准备工作。胖墩显示各项进度:木材已到位三成,工具分发完毕,测量队已出发标定渠线。
“城主,您的能量平衡临界点将在两个时辰后到达。”胖墩提醒。
“足够了。”汪子贤走向仓库,那里堆放着新打造的工具——不再是简陋的石器,而是用原始高炉炼出的铁制成的锹、镐、斧。虽然粗糙,但比石器效率高出数倍。
他拿起一把铁锹,掂了掂分量:“明天一早,工程必须开工。我要亲自挖第一锹土。”
“但您的身体状况……”
“我有分寸。”汪子贤眼中金蓝光芒流转,“必要时候,可以稍微透支。胖墩,计算我每日最大安全活动时长。”
蓝光闪烁片刻:“以现有平衡状态,每日七个时辰是极限。超过则可能引发能量冲突,导致不可逆损伤。”
“那就七个时辰。”汪子贤放下工具,“工程期间,我每天去现场四个时辰,其余时间处理其他事务。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再做调整。”
胖墩沉默,这是它表达不赞同的方式。
“我知道风险。”汪子贤轻声说,“但有些事,必须城主在场。这不是炫耀权威,而是——当人们看到我也在泥土中劳作时,他们会明白,这项工程对联盟有多重要。”
---
次日黎明,弯月湖畔。
五百人的工程队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站在湖边空地上。他们按部落和队伍分组,每五十人一队,设队长一名。工具已分发:铁锹两百把,石锹三百把,藤编担架一百副,还有粗麻绳、木桩等物资。
汪子贤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晨光中,他身上的能量脉络隐隐发光,让他的身影显得有几分虚幻。
“联盟的同胞们!”他的声音在湖畔回荡,“今天,我们开始一项前所未有的工程——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某个人或某个部落,而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未来!”
他指向西面坡地:“那里,两千亩禾苗正在枯萎。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秋天将收获不到三成的粮食。老人会挨饿,孩子会长不大,战士会没有力气守卫家园。”
“但我们不会什么都不做!”汪子贤提高声音,“我们要把弯月湖的水,引到三丈高的坡地上!让每一株禾苗都喝饱水,让每一块田地都变成沃土!这项工程很难,需要流汗,甚至会流血。但它值得——因为当我们建成它,炎黄联盟将拥有这片土地上第一片旱涝保收的良田!”
台下,人们眼神炽热。特别是那些来自干旱地区的部落民,他们太清楚水意味着什么。
“现在,我宣布工程纪律。”汪子贤语气严肃,“根据《启明法典》和《公共工程管理办法》:第一,所有劳力按能力分配任务,同工同酬;第二,受伤者立即送医,医疗费用由联盟承担;第三,故意怠工、破坏工具、引发冲突者,依法严惩;第四,每日评选‘最佳小队’,额外奖励。”
他顿了顿:“最后——我和你们一起干。”
说罢,汪子贤跳下木台,拿起一把铁锹,走向测量队标出的渠线起点。石牙连忙跟上,两人并肩站定。
“开工!”
第一锹土被铲起。紧接着,五百把锹同时落下,泥土翻飞。
工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汪子贤设计的组织方式发挥了作用:每五十人小队负责一段二十丈的渠段,队内再分五组,轮流挖掘、清土、夯实渠壁。每完成一段,测量队立即验收,合格后小队可移动到下一段。
这种模块化施工,避免了人群拥挤,也便于管理和竞赛。果然,不到午时,就出现了第一个问题——相邻的两个小队为了一段土质较硬的渠段发生争执,都认为该让对方啃硬骨头。
石牙闻讯赶到时,双方队长已吵得面红耳赤。
“我们队已经挖了两段硬土了,这段该轮到他们!”
“放屁!你们刚才那段根本没我们这段硬!”
周围劳工程停下手里的活看热闹。石牙眉头紧皱,按他以前的脾气,早就一巴掌扇过去让双方闭嘴。但现在是法典时代了。
“都住口!”石牙喝道,“根据《公共工程管理办法》第七条:工程任务分配争议,由现场执法官裁决。现在,两队队长陈述理由,其他人作证。”
两队队长愣了愣,没想到真要“讲道理”。在石牙的催促下,他们磕磕巴巴地陈述了情况,队里也有几人出来作证。
石牙听完,问测量队:“这两段渠的土质硬度,有没有测量记录?”
测量队员点头,取出记录板:“我们用标准石锥测试过,甲队负责的上段,入土需三十锤;乙队负责的本段,入土需三十五锤。确实乙队的更硬些,但差距不大。”
“那就按公平原则。”石牙裁决,“本段由两队共同挖掘,各出一半人力。完成后,两队在下段轻松渠段可少分配任务作为补偿。有异议吗?”
双方对视,这裁决确实公平。甲队队长嘟囔:“那……那也行。”
“记住,”石牙补充,“根据法典第十二条,工程期间故意拖延进度造成损失,需承担赔偿责任。再有类似争执不找执法官而自行吵闹的,一律扣减当日工分。”
争议平息,工程继续。这个小插曲成了生动的法典教育课——原来规则真的有用。
午时,汪子贤体内的能量开始波动加剧。他强忍着不适,巡视了已挖成的一里主渠。进度比预期快,但问题也随之浮现:越往坡上挖,土石越坚硬,工具损耗严重。已有十几把石锹崩裂,铁锹也有卷刃的。
“木老,水车进度如何?”他找到正在组装第一座水车的木老。
木老抹了把汗:“第一架水车骨架已完成,正在安装叶片和齿轮。但问题在于动力——按照图纸,需要四头健牛或八个人力同时推动转盘,才能把水提升一丈。我们哪有那么多畜力?”
汪子贤看着已具雏形的水车。这架水车高两丈,巨大的轮状骨架装有二十个木制水斗,通过齿轮组与地面的水平转盘连接。设计原理没错,但动力确实是个瓶颈。
他沉思片刻:“改造一下。在转盘上安装推杆,不用同时推动,而是像走路一样循环推动。这样,四个人就能维持运转,虽然慢些,但可持续。”
“另外,”他看向远处的弯月湖,“第二级和第三级水车,可以尝试用水流自身的力量。”
木老疑惑:“湖水是静止的……”
“制造落差。”汪子贤在地上画图,“在第一级水车出水口,建一个高台,让水流集中落下,冲击第二级水车的叶片。虽然效率低,但能省人力。第三级同理。”
“这需要精确计算高度和流量。”
“让胖墩帮忙。”汪子贤说,“它能模拟水流效果。我们要的不是最优解,而是可行解。”
下午,新的挑战出现:在挖掘第二级水车站点的位置时,工人们挖到了一个坚硬的岩层。石镐砸上去只能留下白痕,进度骤然停滞。
“是青岗岩,最硬的石头之一。”一个老石匠检查后摇头,“用普通工具根本挖不动,除非用火烧水浇的老法子——但那太慢,没十天半月打不通。”
汪子贤赶到现场时,几个队长正一筹莫展。岩层横亘在计划渠线上,如果绕道,渠线将延长半里,且会经过一片松软易塌的地段。
“不能绕。”汪子贤果断说,“时间不够,地质条件也不允许。”
“那怎么办?”石牙看着岩层,“用火药?但我们库存的黑火药要留给守城用。”
汪子贤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岩层前,蹲下触摸冰冷的石头。左眼的金色脉络微微发热——那是火焰能量的感应。他忽然想起在火焰文明遗迹中看到的记载:熔炉之子们曾用“热力裂石法”开采矿石。
原理很简单:集中高温加热岩石表面,然后迅速冷却,利用岩石内外温差产生裂纹,再撬裂。
“我们有办法。”汪子贤起身,“去取木炭和鼓风机,越多越好。还有,从湖里打水,准备足够的冷水。”
命令虽怪,但无人质疑。半个时辰后,岩层前堆起小山般的木炭,三架简易皮革鼓风机被架设起来。工人们疑惑地看着,不知道城主要做什么。
汪子贤亲自指挥。他让工人在岩层上选择三个点,堆起木炭点燃,用鼓风机猛吹。火焰在风力作用下变成白炽色,温度急剧升高。岩石表面渐渐发红,发出噼啪的微响。
“持续加热,直到岩石表面开始融化。”汪子贤盯着火焰,左眼的金芒越来越亮。他其实在暗中调动体内的火焰能量,微调火焰温度——这很危险,但能大幅缩短时间。
约莫一刻钟后,岩石表面真的出现了熔融的迹象。
“停火!浇水!”汪子贤下令。
十几桶冷水泼在烧红的岩石上。“嗤——”白汽蒸腾,岩石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待蒸汽散去,众人惊喜地发现,岩层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现在,用撬棍和重锤!”石牙反应过来。
工人们一拥而上。果然,原本坚不可摧的岩层,现在轻易就被撬开大块。不到两个时辰,三丈宽的岩层障碍被清除,渠线得以继续。
“神迹!城主用了神迹!”有人惊叹。
汪子贤却脸色苍白。刚才调动火焰能量,打破了体内脆弱的平衡,冰蓝能量开始反扑。他强撑着说:“不是神迹,是知识。记住这个方法,以后开山采石都用得上。”
说完,他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休息棚,脚步已有些踉跄。胖墩紧随其后,蓝光急促闪烁。
棚内,汪子贤盘膝坐下,立即进入深度冥想。冰火能量在体内冲撞,皮肤下的脉络忽金忽蓝,交替闪烁。他必须集中全部意志,才能将两股能量重新导回平衡回路。
“您刚才调动了约百分之三的火焰本源能量。”胖墩监测着数据,“这导致平衡系数下降至零点九一,危险阈值是零点八五。建议接下来三天,每日活动时间不超过五个时辰。”
“工程不能停。”汪子贤闭着眼,额头渗出冷汗,“我有分寸……明天,明天我会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