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每次都这么说。”胖墩的机械音里居然有一丝无奈。
傍晚,收工时统计进度:主渠完成一里半,第一级水车站点基础完工,第二级站点岩层已清除。支渠测量放线完成,明日可同步开挖。
更令人振奋的是,木工坊传来消息:第一架改良水车已组装完成,经测试,四人推动即可连续提水,每小时可将两百桶水提升一丈高度。
鹿泉带着补给队送来晚餐——热气腾腾的肉汤和粟米饼。工人们围坐在一起,虽然疲惫,但气氛热烈。他们谈论着今天的见闻:城主用“神火”破岩,水车巨大的骨架,还有那段依法裁决的争执。
“以前在部落,这种大工程想都不敢想。”一个来自小部落的老者感慨,“不是缺人,是没人愿意干——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坏了还要挨罚。现在好了,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受伤了有医有药,吵架了有人按规矩判。”
旁边年轻些的工人点头:“而且你看,城主真的一起干活。虽然他只干了半天,但那架势不是做样子。我亲眼看见他手上磨出水泡,用布一缠继续挖。”
“法典上说‘平等’,我原来不信。但现在有点信了——至少在这工地上,队长和我们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棚子。”
这些议论通过孩子们的报告,传到了汪子贤耳中。他刚刚结束冥想,能量暂时稳定,但浑身虚脱。
“城主,您听到了吗?”鹿泉轻声说,“您在工地上的半天,比十场演说都有用。人们开始真正理解法典的意义了。”
“还不够。”汪子贤喝了口水,“工程才第一天,真正的考验在后面。疲劳、伤病、意外……都会消磨士气。而且,北方大军一天天逼近。”
他望向棚外,夕阳将湖面染成血色:“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和天气赛跑,和命运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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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进入第三天,疲劳期如期而至。
连续高强度劳作,让许多人肌肉酸痛,手上起泡,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更糟的是,这天清晨下起了小雨——不大,但足以让渠壁泥土变得湿滑,增加施工难度和危险。
果然,上午就发生了一起事故:一个年轻工人在挖掘陡坡段时,脚下打滑跌入三丈深的渠底,左腿扭曲变形,显然骨折了。
现场一片混乱。按部落时代的做法,这种重伤员要么被遗弃,要么简单包扎后听天由命。但这次不同——医疗队的鹿泉带着两个学徒迅速赶到,用夹板固定伤腿,抬上担架就往城里新建的“医馆”送。
“他会残废吗?”工友们担忧地问。
“如果治疗及时,不会。”鹿泉肯定地说,“医馆里有从沼泽部落学来的接骨草药,还有城主教的复位手法。但需要休养两个月。”
“那这两个月……他家怎么办?”有人小声问。伤者是个北方俘虏,在本地无亲无故。
石牙站出来:“根据《公共工程管理办法》第十五条:因工受伤者,治疗期间享受基本配给,伤势愈后根据伤残程度,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果是俘虏,养伤期间刑期暂停计算。”
众人面面相觑。这待遇……比许多部落对自己人都好。
“都看到了?”石牙提高声音,“联盟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付出汗水的人!但我也提醒各位——注意安全!下雨天地滑,陡坡作业必须系安全绳!再有人不听安全规定,不仅自己受伤,还要追究队长责任!”
事故处理得当,反而成了安全教育的活教材。工人们更加小心,也真正相信了法典条款不是空话。
下午,雨停了,但新问题又来了:第二级水车站点的地基开挖时,遇到了渗水层。地下水不断涌出,很快就把基坑变成了泥塘,根本无法施工。
“必须排水。”汪子贤赶到时,基坑里已积了半人深的水,“用陶罐人力舀水太慢,造一台水车抽水。”
“但水车在提水,不是在抽水……”木老迟疑。
“原理相通,反过来用。”汪子贤画出简图:做一个竖井,井中安装叶片轮,用人力或畜力转动叶片,将水从井底提升到地面排水沟。
这个“抽水车”的制造又花了半天时间。期间,汪子贤不得不再次调动能量——这次是冰蓝能量,将部分渗水冻结成冰,减缓涌水速度。这让他晚上的冥想更加痛苦,平衡系数跌至零点八九。
胖墩发出严重警告:“再有一次能量动用,您可能无法维持日常活动。”
“那就不要有下次。”汪子贤喘息着说。
第四天,抽水车投入使用,基坑终于排干。但工期已经延误了一天。汪子贤算算时间:距离北方大军抵达,还有十一天。而工程至少还需要六天,这还不算试通水和修复问题的时间。
“必须加快进度。”他在工程会议上说,“从明天起,实行奖励制:每提前半天完成主渠,全体工程人员额外奖励一天口粮;每提前一天,授予‘水利先锋’称号,享受永久性工分加成。”
重赏之下,士气复振。更妙的是,这天傍晚发生了一件意外的好事。
一群游商路过工程现场,被这宏大的场面吸引驻足。商队首领“远行”正是法典起草委员会成员之一,他找到汪子贤,提出了一个建议:
“城主,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种工程。你们这样全靠人力,太慢了。为什么不试试用畜力?我这次从南方带来十头健牛,本来是打算卖给北方部落的。现在战乱,也卖不出去了。不如租给联盟,用于牵引重物、推动水车?”
汪子贤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按天算租金,用粮食或盐支付。牛若累死病死了,照价赔偿。”远行精明地说,“但我要个承诺——战争结束后,炎黄联盟的官方商队,要优先用我的骆驼队运输。”
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短期利益加长期投资。汪子贤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可以,但要签正式契约,按法典公证。”
“正合我意!”远行笑道,“有了法典,我们商人做生意也踏实。”
十头健牛的加入,让工程速度大幅提升。牛队负责牵引从渠底清出的土石,解放了数十人力;其中最强壮的四头牛被套上转盘,推动第一级水车,提水效率提升三倍。
更让汪子贤惊喜的是,远行商队里还有一个老驯兽师,对牲畜习性了如指掌。他指点工人如何合理使用牛力,如何调配休息,如何制作更合用的挽具。这些经验,都是无价之宝。
第五天,主渠全线贯通。清澈的弯月湖水,通过第一级水车,被提升一丈高,流入新挖的渠道。水流沿着渠线向前奔涌,工人们沿着渠道欢呼奔跑,看着水流一点点占领他们亲手挖掘的河道。
但问题接踵而至:由于赶工,部分渠段挖得不够平缓,水流在这些地方形成湍流,冲刷渠壁,导致小范围塌方。更麻烦的是,第二级水车站点的抽水系统出了故障——齿轮组的一个关键榫头断裂,需要更换。
“停水检修。”汪子贤当机立断,“趁这个机会,全线检查,加固薄弱渠段。木老,齿轮问题要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木老检查后说,“而且这个榫头设计有缺陷,受力太大容易断。我需要重新设计加固方案。”
“那就改。”汪子贤说,“不要求一次完美,但求坚固耐用。胖墩,协助木老做应力分析。”
三个时辰的停水,让工程队有了难得的休息时间。汪子贤安排后勤组煮了加肉的浓汤,工人们围坐在渠边,一边吃饭一边看技术人员抢修。
这时,泥鳅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在西区支渠规划线末端,猎人们发现了一处天然的低洼地,面积约五亩,深两丈左右。
“那地方就像个碗,如果稍加修整,可以蓄水。”泥鳅兴奋地说,“城主,您不是说要建小型水库吗?这现成的天然洼地,比从头挖一个省力多了!”
汪子贤立即骑马去看。果然,那处洼地三面环抱小丘,只有一面开口。如果将开口处筑坝封堵,就是一个现成的水库。雨季可蓄水,旱季可放水灌溉下游田地。
“天助我也。”汪子贤感慨,“立即调整支渠路线,将这个‘碗子洼’纳入灌溉系统。在开口处建石土混合坝,设置闸门控制放水。”
这个发现,让整个水利工程的效益大幅提升——原本只是单纯的引水灌溉,现在有了调蓄能力,可以应对更长时间的干旱。
第六天,第二级水车修复并升级完成。水流被提升到第二高度,继续向前。但第三级水车站点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这里的地质过于松软,水车基础沉降不均,刚建好的支架就歪斜了。
“必须打桩,深桩。”木老判断,“至少要打入地下两丈,找到硬土层。”
打深桩需要时间和特殊工具。汪子贤看着渐晚的天色,做出一个冒险决定:跳过第三级水车,先用临时方案。
“在第二级出水口,架设高空渡槽。”他画出草图,“用粗竹和木板做成封闭水槽,从空中跨越最后一段缓坡,直接将水引到坡顶。虽然落差小些,水流会慢,但至少能通水。”
“渡槽的支撑架需要大量木材,而且不稳固……”木老担忧。
“先用着,通水后再加固。”汪子贤说,“我们现在缺的是时间,不是木材。”
于是,一场伐木架槽的突击战打响。工程队分成两拨:一拨继续抢修第三级水车站点,另一拨全力建造渡槽。远行商队的牛车全部投入木材运输,木工坊全员制作渡槽组件。
汪子贤也加入了伐木队。他挥动铁斧的样子,让许多工人动容——城主的手已磨出血泡,缠着厚厚的布条,但每一斧都稳准有力。他体内的能量在持续消耗,但他咬牙坚持着。
胖墩私下警告了三次,汪子贤只是回答:“通水那一刻,我就休息。”
第七天黄昏,渡槽合龙。
最后一段竹槽被架设在五丈高的支撑架上,与前后段连接。木老亲自检查了每一个接头,用桐油和麻絮密封。夕阳下,这条蜿蜒的人工“水龙”从第二级水车站延伸向坡顶,蔚为壮观。
“开闸!”汪子贤下令。
第二级水车的出水闸门缓缓拉起。水流涌出,进入渡槽入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水流沿着渡槽向前奔涌——经过第一个支架,稳的;经过第二个支架,微微晃动但无碍;第三个、第四个……
水流顺利通过全部十二个支架,从渡槽末端倾泻而出,落入坡顶的汇水池!
“成功了!”欢呼声响彻原野。
工人们跳着,喊着,互相拥抱。许多人跪在地上,用手捧起流淌的清水,眼泪混入水中。他们创造了奇迹——用七天时间,完成了正常情况下需要一个月的工作。
汪子贤站在坡顶,看着清澈的湖水顺着新挖的支渠,流向四方农田。干渴的粟苗在晚风中摇曳,仿佛在迎接久违的甘霖。
他体内的能量已紊乱到临界点,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对聚集过来的工程人员说:
“你们做到了!七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旱地;七天后,流水润泽沃野!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们每一个人——用血汗、用智慧、用团结——创造的奇迹!”
“从今天起,西区两千亩农田,将成为炎黄联盟的第一片保收田!无论天旱天雨,我们都有水灌溉!这水流不仅浇灌禾苗,更浇灌希望——我们可以不靠天吃饭的希望,我们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希望!”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这一刻,不同部落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俘虏与平民的界限模糊了。他们是一个整体,是创造了奇迹的建设者。
汪子贤还想说什么,但身体一晃。石牙眼疾手快扶住他:“城主!”
“我没事……”汪子贤摆摆手,但声音已虚弱,“石牙,后续工作交给你:三天试运行,检查所有渠段、水车、渡槽;建立日常维护队;制定用水分配规则……按法典办事……”
话音未落,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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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汪子贤再次醒来时,已是两天后。
他躺在城主府的床上,鹿泉守在旁边,眼眶通红。
“您昏迷了两天一夜。”鹿泉哽咽道,“胖墩说,您的能量平衡一度崩溃,冰火能量在体内冲撞,差点……幸好它及时启动了应急稳定程序,将大部分暴走能量导出体外,但您还是受了内伤。”
汪子贤想坐起来,但全身剧痛,尤其是胸口,仿佛被烙铁烫过又被冰封过。他低头看去,皮肤下的金蓝脉络暗淡了许多,但依然可见。
“工程……怎么样了?”他嘶哑地问。
“很好!比预期的还好!”鹿泉连忙说,“您昏迷后,石牙按计划完成了试运行。现在四条支渠全部通水,西区农田已灌溉一遍,枯黄的粟苗开始返青。‘碗子洼’水库的坝体也建好了,正在蓄水。”
她递过一份报告:“这是工程总结:参与总人数五百二十人,累计工时三万四千个;使用木材八百根,铁器损坏三成但可修复;轻伤四十七人,重伤三人但无生命危险;消耗粮食比预算多一成,但在可接受范围。”
“更重要的是,”鹿泉眼睛发亮,“工程期间处理纠纷二十一宗,全部按法典解决,无人不服。现在各部落对法典的认同度大大提高,连最顽固的北方俘虏都说‘有规矩比没规矩好’。”
汪子贤微微点头,这比水利工程本身更让他欣慰。
“还有,您昏迷期间发生了两件事。”鹿泉继续汇报,“第一,远行商队决定长期留在炎黄城。他说这里‘有规矩,有未来’,愿意用全部骆驼队换取联盟的贸易专营权。石牙按法典与他签订了十年契约。”
“第二,”她压低声音,“狩猎队在为工程队供应肉食时,在西面五十里外的‘巨角原’发现了一群巨角犀牛,数量有二十多头。血狼带人去看过,那些犀牛体型巨大,肩高超过两丈,但似乎是食草动物,性格相对温顺……”
汪子贤精神一振。巨角犀牛?这不就是第277章要驯化的战兽吗?
“血狼有什么想法?”他问。
“血狼说,如果能驯服这些巨兽,一头犀牛能驮运的物资抵得上十头牛,而且皮糙肉厚,战场上冲锋起来,恐怕连城墙都能撞塌。”鹿泉说,“但他也说了,这些家伙脾气不小,靠近到百步内就会发出警告,再近就会冲撞。已经有两个猎人受伤了。”
汪子贤沉思。水利工程刚完成,按理应该休养生息。但战争逼近,如果真能驯化巨角犀牛作为战兽或运输工具,无疑是巨大的战力提升。
“让血狼组织专门的驯化小组,从猎人和饲养员中挑选有经验的人。”他做出决定,“但有几条原则:第一,安全第一,不得无谓冒险;第二,优先尝试温和手段,如投食引诱、幼兽驯养;第三,一切行动按法典关于‘危险生物管理’的条款执行。”
“您要亲自过问吗?”鹿泉担心地问。
“暂时不。”汪子贤摇头,“我需要至少五天时间恢复能量平衡。这期间,驯化工作由血狼全权负责,每天向我汇报进展。另外,从启明学堂选几个对动物感兴趣的孩子去观察记录——驯化也是学问,要传承。”
鹿泉记下,又想起什么:“对了,沼泽部落的深水长老说,他们部落有驯养水牛的经验,或许可以帮忙。还有,远行商队的老驯兽师也表示有兴趣。”
“好事,集思广益。”汪子贤重新躺下,“现在,让我再休息会儿。告诉外面,除非紧急军情,否则别来打扰。”
鹿泉轻轻退出房间。
汪子贤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冰火能量虽然暂时稳定,但平衡点比之前更脆弱了。他就像走钢丝的人,一阵微风都可能让他坠落。
但值得。
他想起坡地上流淌的渠水,想起工人们欢呼的脸,想起枯苗返青的农田。水利工程不只是灌溉工程,更是一场社会实验——它证明了,在法典框架下,不同背景的人可以高效协作,创造奇迹。
而接下来的巨角犀牛驯化,将是另一场实验:人类如何与自然力量共处,如何将野性转化为助力。
文明的道路,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出来的:先建立规则,再改造环境,然后拓展能力的边界。
窗外传来隐约的水流声——那是从弯月湖引来的水,正在灌溉这片土地。汪子贤在流水声中,缓缓进入修复性的深度冥想。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西区农田边,五个孩子——木心、霜叶、泥鳅、石花、芦苇——正蹲在渠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倒伏的粟苗扶正,用泥土培好。
“水真的来了。”木心轻声说,“七天前,这里还干得裂口。”
“我爹说,有了这水,秋天收的粮食能多养活一千人。”石花说。
芦苇用手舀起渠水,看着水滴从指缝漏下:“城主说,水是生命之源。有了稳定的水,我们就能定居,能开更多的地,养更多的人。”
“然后就需要更多的规则。”霜叶接口,“像法典说的,人多了,规矩就要更细。”
泥鳅忽然说:“你们说,等我们长大了,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工程?不是挖渠,是……建更大的城,修更远的路,造能在天上飞的东西?”
孩子们沉默了,看着潺潺流水,眼中倒映着晚霞的光。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文明的萌芽。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7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