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头套用了整整一天。皮料来自猎杀的野牛，经过特殊鞣制变得柔软坚韧；内衬垫了干草和麻絮，避免摩擦；搭扣用坚韧的兽筋编制，可以调节松紧。
第八天上午，爱心如常来到营地外三十步处，期待今天的甜薯投喂。但今天，食物被固定在了一个奇怪的皮质物件上。
铁牙摇着骨铃，引导爱心靠近。年轻犀牛闻到了甜薯的香味，也闻到了陌生的皮革味，有些犹豫。它用鼻子碰了碰头套，又看看铁牙。
“慢慢来，不着急。”铁牙轻声说，自己也拿起一个较小的头套模型，戴在自己头上演示，“你看，不可怕。”
爱心似乎理解了，它试探着将头伸向固定在支架上的头套。当鼻子穿过头套前方的开口，触碰到里面的甜薯时，它终于忍不住，大口吃了起来。
而头套，就这样松松地套在了它的头上。
爱心吃完甜薯，晃了晃头，感觉到异样。它想甩掉头套，但设计得很巧妙，不剧烈挣扎不会脱落。年轻犀牛有些烦躁，在原地踏步。
铁牙没有急于安抚，而是又取出一块盐砖，放在地上。爱心被盐砖吸引，暂时忘记了头上的不适。它低头舔盐时，头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它逐渐适应了这个感觉。
十五分钟后，铁牙用长竿勾住头套侧面的拉绳，轻轻一扯，搭扣松开，头套落下。爱心如释重负地晃了晃脑袋，但并没有表现出恐惧或愤怒。
“很好！”驼爷在了望台上记录，“第一次佩戴坚持了一刻钟，无应激反应。明天延长佩戴时间，逐步增加。”
这天下午，小组迎来了汪子贤的视察。
城主是骑马来的，只带了石牙和四名护卫。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神明亮。
血狼详细汇报了八天的进展：投食建立信任、引导幼兽、接触投食、头套适应……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汪子贤用千里镜观察犀牛群，看到几头幼兽在营地栅栏外嬉戏，成年犀牛在远处悠闲吃草，满意地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们做到了温和驯化。”
“是铁牙的功劳最大。”血狼如实说，“那孩子有天赋。”
铁牙被叫到城主面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汪子贤看着他腰间的骨铃：“能给我看看吗？”
铁牙解下铃铛，双手递上。汪子贤接过，仔细观察：那是用某种鸟类腿骨磨制的铃铛，中空，内装小石粒，声音清脆悠远。骨头上还刻着简单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铁牙点头：“娘说，这是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摇起来能让躁动的牲口安静。”
汪子贤将铃铛还给铁牙：“好好珍惜。这不仅是工具，也是传承。”他转向众人，“你们的进展我很满意，但必须提醒：真正的考验还没来。让犀牛习惯头套是一回事，让它们接受牵引、服从指令是另一回事。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确实，距离北方大军抵达，只剩七天。
驼爷汇报下一步计划：“我们打算明天开始尝试‘引导行走’——在爱心佩戴头套时，用长竿轻轻触碰它的侧身，引导它朝某个方向移动。不拉不扯，只是提示。如果它配合，给予奖励。”
“可以尝试。”汪子贤说，“但必须有应急预案。万一犀牛受惊狂奔，如何避免伤人毁物？”
血狼早有准备：“我们选的开阔地，周边清理了障碍。所有人站在上风处，一旦有变，用响箭和烟雾驱散。另外，木匠组正在制作‘拒马’——不是用来伤害犀牛，而是在它们冲撞时起到缓冲和转向作用。”
汪子贤想了想：“再加一道保险：在营地外挖一道浅壕，宽六尺深三尺，里面不设尖桩，只铺软草。万一犀牛冲过来，掉进壕沟也不会重伤，但能阻止冲击势头。”
“是！”
视察结束前，汪子贤特意去看了木匠组的工作。他们不仅在做拒马、头套，还在尝试制作一种“运载鞍具”——巨大的木质框架，可以固定在犀牛背上，用于运输物资。
“城主您看。”木匠组长展示设计图，“我们参考了骆驼鞍和水牛轭，但按犀牛体型放大。鞍架主体用韧性好的榆木，关键连接处用铁箍加固——说到这个，铁料快不够用了。好的精铁都优先供应武器坊，我们只能用次一等的。”
汪子贤记下了这个问题。冶金技术，确实是联盟发展的瓶颈。石器时代正在过去，青铜时代……也许该提上日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暂时压在心里。眼下最重要的是犀牛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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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引导行走的尝试开始了。
爱心已经习惯了每天佩戴头套半个时辰。这天，当它再次戴好头套后，铁牙和木心各执一根长竿，一左一右站在犀牛两侧十步外。
“开始。”驼爷轻声下令。
铁牙用长竿前端的软布团，轻轻碰了碰爱心的左肋。年轻犀牛转头看了看，不明所以。木心在右侧用长竿点了点地面，引导它向前。
爱心犹豫着，向前迈了一步。
“奖励！”驼爷喊道。
水牛立刻用投石索（一种原始的投掷工具）抛出一块甜薯，精准地落在爱心前方五步。犀牛看到食物，自然向前走去。
如此重复：触碰侧身提示方向，前行给予奖励。两个时辰后，爱心已经能理解基本的“左转”“右转”“前进”的提示。虽然反应还很慢，但确实是理解了。
“不可思议……”木心记录时手都在颤抖，“它们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
驼爷却摇头：“不是聪明，是条件反射。动物学习的方式很简单：做某个动作得到好处，就会重复；得不到好处或得到惩罚，就会避免。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我们需要的行为和它们喜欢的结果联系起来。”
第十天，他们尝试将这个方法应用到第二头犀牛——一头两岁的母犀“小花”（因身上有斑点花纹）。有了爱心的经验，小花的学习速度快得多，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掌握了基本指令。
但就在这天下午，意外发生了。
当时，爱心和小花正在练习并列行走——这是将来拉车或载物的基础。两头犀牛并排站在开阔地，铁牙和木心分别引导。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一只金雕从山崖俯冲而下，目标是河谷里的一只野兔。
这本与犀牛无关。但金雕俯冲的破空声和野兔的惨叫，刺激了动物本能。小花首先受惊，猛地向前冲去！
它的冲撞方向，正对着站在侧前方的水牛！
“闪开！”血狼大吼。
水牛反应极快，就地一滚。但小花体重超过两万斤，狂奔起来的冲击力恐怖至极，蹄下扬起的尘土如小型沙暴。
更糟的是，爱心也被带动，跟着冲了起来。两头受惊的巨兽，正直奔营地栅栏！
“拒马！”血狼下令。
木匠们奋力推出一排临时拒马——那是用粗木钉成的三角架，尖端裹着厚麻布。拒马挡在犀牛冲锋路线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能稍微延缓，不可能真正拦住。
铁牙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抓起一面巨大的兽皮鼓，跳上了望台，用尽全身力气敲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震动空气。这不是随意敲击，而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这几天投食时，驼爷特意培养的“召唤节奏”。
说也奇怪，狂奔中的爱心听到鼓声，速度明显一缓。它侧过头，似乎在分辨声音。
铁牙继续敲击，同时摇响骨铃。清脆的铃声混在鼓声中，形成奇特的韵律。
爱心终于完全停下，困惑地晃了晃头。小花又冲了几步，发现同伴停下，也迟疑地减速。
这时，预设的浅壕发挥了作用。小花的前蹄踏入壕沟，身体一歪，踉跄了几步，彻底停了下来。
危机解除。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水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尘土：“好家伙，这要是被撞上，成肉饼了。”
驼爷却眼睛发亮：“好事！这是好事！”
“还好事？”木心惊魂未定。
“动物受惊后的反应，最能看出驯化程度。”驼爷兴奋地说，“如果是完全野生的犀牛，受惊后会一直狂奔，直到精疲力尽。但爱心听到召唤能停下来，说明它已经建立起‘人类声音等于安全’的条件反射！这是驯化成功的标志！”
血狼抹了把汗：“但太危险了。以后训练必须排除所有可能的干扰源。”
“不，”驼爷摇头，“适度的意外是必要的考验。现在我们知道，它们已经建立了基本的信任纽带。接下来，可以尝试真正的载重和牵引了。”
当晚的总结会上，铁牙提出一个建议：“我觉得，应该给每头接受训练的犀牛起名字，不只是代号。动物能感知我们对它们的态度，叫名字和叫编号，我们的语气会不一样。”
驼爷深以为然：“有道理。名字是认同的开始。”
于是，经过训练的几头犀牛都有了正式名字：爱心、小花、瘸婶、白额、疤王（虽然它还没接受训练），还有一头脾气特别温和的老年公犀被叫做“稳爷”。
第十一天，载重测试开始。
木匠组制作的鞍架被小心地安装在爱心背上。为了让犀牛适应负重，鞍架里只放了相当于一个成年人重量的石块。
爱心明显感觉到了不同，它不安地踏着步子，试图甩掉背上的东西。铁牙一边摇铃安抚，一边引导它缓慢行走。
最初的一刻钟，爱心走得很别扭，时不时想回头咬鞍架。但铁牙耐心引导，每走十步就给一块甜薯奖励。渐渐地，爱心适应了背上有重物的感觉，行走恢复了正常。
下午，他们尝试了双犀牵引。将爱心和小花用特制的皮绳并排连接，牵引一根粗大的原木——那是为城墙准备的木料，平时需要十个人才能拖动。
两头犀牛起初不协调，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但在铁牙的铃声引导和水牛的哨声指挥下，它们慢慢找到节奏。当原木真的被拖动时，围观的众人都欢呼起来。
“成功了！一头犀牛的牵引力，抵得上二十个壮劳力！”木心在记录中写道，“如果用四头犀牛拉车，运输效率将提高十倍。”
血狼想得更远：“如果战场上，让披甲犀牛冲锋……”
“还早。”驼爷泼冷水，“让它们拉车是一回事，让它们冲向敌人是另一回事。食草动物的本能是避开危险，不是制造危险。除非有办法让它们把冲锋和奖励联系起来——但那可能需要几代选育和训练。”
尽管如此，成果已经足够惊人。
第十二天，汪子贤再次视察。这次他看到了完整的演示：爱心和小花协同牵引原木，瘸婶背上驮着相当于五个成人重量的物资平稳行走，白额幼犀已经能跟着铁牙的铃声做简单的转圈、停步。
“十四天时间，能做到这一步，是奇迹。”汪子贤感慨，“你们证明了，人与巨兽可以共存协作。”
血狼汇报：“目前有六头犀牛接受不同程度训练，其中三头可以载重，两头可以牵引。如果时间允许，一个月内我们可以训练出十头运输犀牛。”
“但我们没有一个月了。”汪子贤望向北方，“还有三天，敌人的先锋斥候就可能出现在视野里。驯化小组必须撤回城内。”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努力，终于看到了成果，却要在这时放弃？
“不是放弃，是战略转移。”汪子贤看穿了大家的心思，“我们已经证明了驯化的可行性，积累了宝贵的经验。现在，我们要把成果和人员安全撤回，将来有的是机会继续。”
他顿了顿：“不过，我想带走一点纪念——白额，那头幼犀。它已经和铁牙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年龄小可塑性强。把它带回城内，作为联盟的第一头‘驯化战兽’，哪怕只是象征意义。”
铁牙眼睛一亮：“城主，我可以照顾它！”
“这正是我想说的。”汪子贤看向少年，“铁牙，从今天起，你正式加入战兽驯养队，负责白额的日常照顾和基础训练。等战争结束，我们要建立专门的驯兽营，你将是第一批教官。”
铁牙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撤退工作立即展开。营地拆除，工具打包，记录整理。最困难的是如何安全带回白额。
驼爷设计了一个方案：用爱心和小花一左一右“护送”，铁牙在前面引导，其他犀牛在后方防止幼犀往回跑。这样，白额会在族群和安全感的包围中，不知不觉跟着移动。
计划很顺利。当犀牛群像往常一样跟随“领队”爱心移动时，它们正被引导着，缓缓朝炎黄城方向前进。人类小队则远远跟着，不打扰它们。
五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当夕阳西下时，巨角犀牛群停在了距离炎黄城西门外三里的一片新划定的“犀牛牧场”——那是汪子贤提前让人用木栅栏围出的一片丰美草地，有水源有遮蔽。
疤王站在栅栏外，看着圈内的水草和特意准备的盐砖，犹豫片刻，低头走了进去。首领一动，整个牛群随之而入。
它们不知道，这片牧场将成为它们的新家。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它们的命运与人类文明紧紧相连。
当晚，炎黄城举行了简单的迎接仪式。不是欢迎人类，而是欢迎新伙伴。
汪子贤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牧场里隐约晃动的巨影，对身边的众人说：“今天我们带回来的不只是几头巨兽，更是一种可能——人类可以不是自然的掠夺者，而可以是协调者和共生者。这种理念，比任何武器都强大。”
木老若有所思：“城主，驯化犀牛需要大量工具，我们的铁器不够用了。今天制作最后一个鞍架时，铁箍都是用废旧武器回炉重铸的。如果能有一种更易得、更易加工的材料……”
“你说得对。”汪子贤望向工坊区升起的炉火，“等战争结束，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我听说，远行商队在南方见过一种‘青金色的石头’，加热后会变成液态，冷却后坚硬如铁。”
“真的？”木老眼睛亮了。
“战后，我们会找到答案。”汪子贤没有多说，但心中已开始筹划。
夜深了，铁牙没有回城，而是在牧场旁的简易窝棚里陪着白额。幼犀已经适应了新环境，正依偎在母亲温婶身边睡觉。铁牙摇着骨铃，轻声哼着母亲教过的歌谣。
木心记录完最后一条，合上木板，对芦苇说：“我觉得，我们今天见证了历史的两个开端：战兽驯化的开端，还有……某种新时代的开端。”
芦苇画下了最后一幅画：城墙的剪影下，巨兽安卧，少年守候。画角写着一行小字：“共生之始”。
他们不知道，这段记录将在百年后被奉为《驯化史诗》的开篇。而巨角犀牛，将成为炎黄文明战兽部队的始祖，它们的后代将背负战士冲锋陷阵，拉动巨犁开垦荒地，甚至成为皇室仪仗的象征。
但那是后话了。此刻，战争阴影已笼罩地平线。三天后，烽火将燃。
（第2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