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澜一行被安置在营地边缘一顶较小的毡帐内,帐外有两名北地兵卒持械“守卫”,说是护卫,实为监看。帐内陈设简单,仅有毡毯、矮几和一个小火盆,比之前阿尔斯楞的大帐寒酸许多,但也算干净。
孙小乙待送饭的妇人离开后,凑到周文澜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咱们这算是被扣下了?那阿尔斯楞百夫长,信里会怎么写?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周文澜盘坐在毡毯上,神色平静:“扣下是意料之中。他若轻易放我们走,反倒显得轻率。至于信……他既然说送往‘该送去的地方’,而非直接向平安县问罪,说明他对此事亦有疑虑,不想立刻撕破脸。我们眼下虽失自由,却暂无性命之忧,正好借此观察。”
“观察?”孙小乙不解。
“嗯。”周文澜点头,目光透过帐帘缝隙,看向外面影影绰绰的营地,“你看这营地,兵卒虽悍勇,但面有菜色,马匹膘情也一般,可见阿尔斯楞所言物资短缺不虚。再者,昨日巴特尔头领对我们的态度,与阿尔斯楞又有微妙不同。这百夫长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且听他最后那几句话,似乎对部落上层乃至南朝内部,都有所了解……”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怀疑,袭击牧点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若真是边军蓄意挑衅,为何选在此时,我们刚至不久,和谈初启之际?时机太过巧合。倒像是……有人不愿见到两边接触。”
孙小乙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有人捣鬼?会是北边其他部落?还是咱们自己人里头……”
“都有可能。”周文澜眼神微凝,“北地部落并非铁板一块,有主战主和之分。南朝这边,边军将领、地方官员、乃至朝中各方,对边贸的态度也未必一致。有人想借此立功,有人想维持现状,也有人……或许想搅乱局势,从中渔利。”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用的是北地土语。周文澜示意孙小乙噤声,侧耳细听。声音来自那两名守卫,似乎是在换班,交谈中偶尔夹杂着“东南”、“脚印”、“不像咱们的”等零星能听懂的词句。
忽然,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加入,语气带着不满和质问,是巴特尔头领!周文澜虽听不懂全部,但能捕捉到“阿尔斯楞”、“南人”、“信”、“大首领”等关键词。巴特尔的声音越来越高,似乎在与守卫争执什么,随后脚步声重重远去。
周文澜与孙小乙对视一眼。巴特尔显然对阿尔斯楞处理此事的方式不满,或许他更倾向于强硬手段。这印证了阿尔斯楞之前所说的“意见不一”。部落内部的矛盾,正在表面化。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马嘶。周文澜躺在毡毯上,却毫无睡意。阿尔斯楞的信会送往哪里?南朝内部谁会最先得到消息?袭击的真相何时能查明?而他们这枚“人质”,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县令大人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那句嘱咐:“文澜,此去凶险,非止刀兵。人心之险,有时更胜朔风。”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就在这时,帐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周文澜心中一紧,手已摸向枕边的短匕。却听一个极低的声音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周先生,莫惊。百夫长有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