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说完了。
说完后,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不敢看林的反应。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灯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和地板上。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无奈、甚至有点荒谬的——气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安娜从指缝中偷偷看向林,看到他脸上那种复杂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表情。
“所以你记下了我笔记本上的地址,”林的声音里依然带着那种气笑后的余韵,“然后在柏林围歼战的那个晚上,凭着记忆找到了其中一个地址——那就是我的临时指挥部。”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接完整了。
安娜羞愧地点点头,仍然捂着脸:“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就是……就是太担心你了……”
“我不知道那个地址是……”
“是机密,”林替她说完了,“是我为了防止紧急情况准备的备用联络点和指挥部位置。”
“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道。”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安娜,望着窗外莫斯科的夜色。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调整呼吸,或者是在消化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真相。
安娜终于放下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私自翻看他人的私人物品,记下机密信息,然后在战场上凭此找到指挥部。
这在任何军队或革命组织中,都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己的动机。
那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担忧和牵挂。
在那个枪炮声震天的夜晚,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林,确保他安全。
两种认知在她心中激烈冲突,让她既羞愧又委屈。
“林,我……”
她试图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中依然闪烁着那种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安娜心上,“如果你在寻找指挥部的途中被俘,如果敌人从你口中得到那些地址,如果我们所有的备用联络点因此暴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安娜完全明白后果的严重性。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眼中涌起了泪水。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我当时……“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就是……”
“就是担心我,”林替她说完了,“不顾一切地担心我。”
他走回椅子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安娜面前,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安娜,”林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我理解你的情感。”
“在科佩尼克桥上我为你挡子弹,在战地医院你彻夜守候,在莫斯科你总是第一个关心我是否吃好睡好……”
“所有这些,我都记得,都感受得到。”
安娜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强忍着没有落下。
“但革命事业不是个人的情感游戏,”林继续说,语气依然温和,但话语本身却像冰冷的钢针,“我们有纪律,有原则,有必须遵守的规则。”
“这些规则不是束缚,而是保护。”
“保护组织,保护同志,也保护我们自己。”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安娜平齐:“你在柏林围歼战那晚的行为,虽然是出于善意,但却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这不是小事,安娜。”
“我需要你真正理解这一点。”
安娜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不会这样了……”
林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安娜说的是真心话,知道她确实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他也知道,情感与纪律的冲突,在革命者身上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笔记本上的地址,你还记得多少?”
他问。
安娜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只记得三个……不,四个……”
“柏林围歼战那晚我用了一个,还有三个……”
“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的,我发誓……”
“我相信你,”林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把那三个地址写下来。”
“然后忘掉它们,永远忘掉。”
安娜顺从地接过纸笔,开始书写。
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字迹依然清晰工整。
写完后,她将纸递给林。
林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将纸凑近煤气灯的火焰。
纸张迅速燃烧起来,化为灰烬,落入桌上的铜制烟灰缸中。
“这件事,”林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只有我们知道。”
“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格特鲁德和莉泽洛特。”
“明白吗?”
安娜郑重地点头:“明白。”
“好,”林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现在,让我们谈谈回德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