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约吉希斯。
他的手举得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第二只是卢森堡。
她推了推眼镜,手举得不高,但很坚定。
第三只是李卜克内西。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第四只,第五只……奥托的巨手像一面旗帜,安娜·舍费尔布满老人斑的手微微颤抖但依然举起,埃里希·梅尔克的手举得像军礼一样标准。
恩斯特·迈耶看着周围,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沉重地举起了右手。
“全数通过。”
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么,立即部署。”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转入了具体安排。
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格特鲁德被指派起草全国罢工的统一口号。
她快速记录着要点:“面包与工作!”“履行协议,停止饥饿!”“工人的钱,工人的粮!”
组织委员会开始分配特派员:汉斯去汉堡,弗里茨去科隆,保罗去斯图加特……
每人携带密码本、活动经费(硬通货和珠宝)、以及藏在皮箱夹层里的手枪。
内卫部的梅尔克和他的手下在约吉希斯的指导下开始研究那十七名官员的作息习惯、家庭住址、社交圈子,制定详细的“心理施压”方案。
赤卫队的奥托与内卫部协调,从各大队抽调最可靠的队员,组成二十个清算小组。
每个小组配备一名负责情报和审讯的内卫部成员、五名负责武力的赤卫队员、两名负责监督和记录的工人代表。
财务委员会开始准备接收物资的仓库、账本、鉴定人员——他们需要判断那些没收来的艺术品、珠宝的实际价值。
“所有行动必须遵守三条铁律。”
林在会议结束时强调,“第一,严禁对老人、儿童、妇女使用暴力,除非他们首先攻击。”
“第二,所有没收财产必须登记造册,三人以上签字确认。”
“第三每次行动结束后十二小时内,必须在工人聚居区张贴公告,公布没收物资清单和用途。”
人们匆匆离开会议室,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战鼓。
林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烟雾尚未散尽,在阳光中缓缓翻滚;
桌上散落着文件、烟蒂、冷掉的咖啡杯;
墙上的地图在风中微微颤动。
格特鲁德轻轻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传单草稿。
“你看看这个措辞……”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看到了林的表情。
林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下垂。那一刻,这个总是笔挺如枪的身影,显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格特鲁德,”他没有回头,“你觉得我们做对了吗?”
格特鲁德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轻声说,“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很多人会饿死。”
“而在饿死和抢劫之间……我选择抢劫。”
林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井水,看不见底。
“去准备吧。”
他说,“你要负责监督夏洛滕堡区的清算行动。”
“记住,冷静、精确、公开,广泛的发动群众去参与。”
“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
“执行人民意志的法庭。”
格特鲁德接上了后半句,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林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窗外的柏林,晨雾已经完全散去。
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
推着小车的菜贩,拎着公文包的职员,牵着孩子的主妇。
远处,一列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挤满了模糊的人影。
看似平常的七月早晨。
但林知道,二十四小时后,这个城市将掀起一场风暴。
不是枪炮的风暴,而是饥饿与愤怒的风暴,是一场要从富人手中夺回面包、从历史手中夺回公正的滔天巨浪。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那是奥古斯特教授之前送给他的礼物,表壳已经磨损得发亮。
打开表盖,时针指向八点四十七分。
时间不多了。
林合上表盖,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系上最上面的那颗纽扣,然后迈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赤卫队员正在往弹夹里压子弹,黄铜弹壳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们看见林,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挺直身体。
林没有停留,只是点了点头,步伐沉稳地向楼下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但脚步声依然清晰——不疾不徐,坚定有力,像一口正在倒计时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