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不仅仅是街垒和枪战,更是人心的争夺。”
“议会是争夺人心的重要战场——因为那里有媒体的聚光灯,有全国的听众,有合法的发言权。”
“放弃这个战场,就等于把宣传阵地拱手让给敌人。”
威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第二个人开口了。
这次是来自勃兰登堡的地方干部,汉斯·米勒。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前社会民主党地方干事,以谨慎务实着称。
“林同志,你的方案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我在地方工作多年,见过太多同志一旦进入议会,就沉迷于议会游戏,忘记了街头斗争。”
米勒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他们会忙于选区事务,忙于委员会工作,忙于和其他政党讨价还价……渐渐地,他们就不再是革命者,而是变成了政客。”
“这是我们必须警惕的风险。”
这是第二种声音。
这些人大多是前社民党的地方官僚,虽然转入了德共,但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还没有完全转变。他们需要被警惕和纠正。
“米勒同志说得对,这是一个真实的危险。”林坦然承认,“所以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制定严格的纪律。”
“参加国会的同志不是独立的议员,而是党的战士。”
“他们的每一场演讲、每一次投票、每一个公开表态,都必须经过中央的批准,都必须服务于革命整体战略。”
他走到黑板前,在“革命工具论”
“这就是我要强调的核心:议会不是目的,而是工具。”
“它是‘由敌人提供的讲台和情报站’。我们利用这个工具,是为了实现四个目标——”
他写下数字:
“一、宣传启蒙,通过引导性发言唤醒群众。
“二、保护组织,利用议员豁免权为地下斗争提供合法掩护。
“三、获取情报,通过质询和合法接触获取敌人内部信息。
“四、进行战术妥协,以换取实际利益和战略时间。”
林放下粉笔,面向全场。
“这四点,应该写入《议会斗争指导纲要》,成为所有参加议会工作的同志必须遵守的铁律。”
“任何偏离这四点目标的行为,都必须受到严厉批评和纠正。”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原则深入人心。
“至于如何确保纪律的执行,”林继续说,“我建议建立双重领导机制。”
“国会代表团在表面上是独立的议会党团,但实际上必须设立秘密的党支部,由中央直接指派的政治委员领导。”
“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过党支部讨论,报中央批准。”
“每一个议会发言的草稿,都必须经过政治审查,确保其既具有引导效果,又不暴露党的真实意图。”
“这会不会让议会工作失去灵活性?”
有人问。
“必要的约束。”
林回答,“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情本身就充满风险——在敌人的心脏地带进行合法斗争,同时又不被敌人同化或暴露。”
“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和严格的组织纪律。”
“每一次发言的措辞、每一个问题的角度、每一次投票的理由,都必须精心计算。”
第三个发言的是克拉拉·蔡特金。
她没有立即表态支持或反对,而是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林同志,你的方案很系统,很完整。”
“但我有一个疑问:这样审慎、克制的议会斗争,真的能起到唤醒群众的作用吗?”
“工人需要的是鲜明的口号、直接的号召,而不是含蓄的引导。”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身上。
“蔡特金同志问得好。”
林点头,“这确实是一个需要平衡的问题。”
“但请思考:在目前的政治环境下,如果我们一进入国会就直接高呼革命口号,会发生什么?”
他自问自答:
“第一,我们会被立即剥夺发言权,以‘破坏议会秩序’为名被驱逐。
“第二,媒体会大肆渲染我们是‘极端分子’、‘暴力煽动者’,将我们与普通工人隔离开来。
“第三,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中间群众会被吓跑,认为我们‘不理性’、‘不现实’。”
林走到窗前,望着柏林灰蓝色的天空。
“但是,如果我们采用引导性的发言,情况就不同了。”
“我们提出的问题——为什么经济会崩溃?为什么生产力提高贫困却加剧?国家安全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会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
“特别是当现实继续恶化,当马克继续贬值,当失业继续增加时,人们会回想起我们在议会中提出的那些问题,会自己得出答案。”
他转过身,声音变得深沉。
“直接的口号能唤醒已经觉醒的人,但引导性的问题能唤醒还在沉睡的人。”
“我们需要两者结合——在街头、在工厂、在集会上,我们可以用更直接的语言;”
“但在议会这个特殊战场上,我们需要更智慧、更有耐心的策略。”
蔡特金沉思着,缓缓点头。
林走回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制定完整的《议会斗争指导纲要》。”
“这不是某个人的突发奇想,而是全党必须达成的战略共识。”
“这份纲要应该明确规定:”
“议会活动的边界在哪里?什么可以说?什么必须谨慎?如何评估议会斗争的成效?如何确保议会工作服务于革命整体战略?”
林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而制定这份纲要,不是我的个人任务,而是中央委员会的共同责任。”
“我提议,成立专门的工作小组,在接下来的一周内,起草这份纲要的正式文本,提交中央委员会审议通过,然后下发全党学习执行。”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不再是质疑和反对的沉默,而是思考和权衡的沉默。
卢森堡和约吉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皮克摘下眼镜,缓缓擦拭。
蔡特金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威廉仍然皱着眉头,但不再直接反驳。
米勒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最终,卢森堡站起身。
“林同志的方案,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斗争艺术。”
她缓缓说,“它既不是盲目的抵制,也不是天真的参与,更不是机械的例行公事,而是清醒的、战略性的、高度克制的利用。”
“这种思路,确实需要全党认真学习和掌握。”
她顿了顿。
“我建议,接受林同志的提议,成立《议会斗争指导纲要》起草小组。”
“同时,开始着手准备参加国会选举的各项工作——候选人提名、竞选纲领制定、选区组织建设。”
“无论最终是否参选,这些准备工作本身,就是对我们政治智慧和纪律性的锻炼。”
约吉希斯点点头:“我同意。”
“但我们必须始终牢记:议会斗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一切议会活动必须服务于革命整体战略,这一点绝对不能动摇。”
“那么,”卢森堡看向全场,“同意成立起草小组并开始选举准备工作的同志,请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
又一只手。
林看着。
这一次,举手的速度比昨天慢,但更加沉稳。
人们显然经过了更深入的思考。
三十一名委员中,二十六只手举了起来。
五个人没有举手——包括威廉和另外四位激进派代表。
“通过。”
卢森堡宣布,“起草小组由林同志牵头,成员包括皮克同志、蔡特金同志、同志,以及……格特鲁德同志。”
格特鲁德再次抬起头,这次她的表情更加坚定。
“第一次小组会议,建议在……”
“明天上午九点。”
林说,“在我的办公室。”
“好。”
卢森堡点头,“现在,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转入地下后的联络和安全保障……”
会议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