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共走了,但又无处不在。
协议履行了,但又毫无意义。
权力移交了,但又如同幻影。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德共转入地下,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那些悬挂的尸体,墙上的标语,市民冷漠的眼神——所有这些都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接下来的几天,魏玛政府开始艰难地重新控制柏林。
警察走上街头,工人陆续复工,商店重新开业,电车恢复运行……
表面上看,柏林正在“恢复正常”。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
八月二十日,早晨九点。
艾伯特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秘书奥托·伯兰特敲了敲门,脸色有些怪异。
“总统先生,”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有一个……特别的消息。”
“说。”
艾伯特头也不抬。
“德共……他们在最新一期《红旗报》上宣布他们要参加下一届国会选举。”
艾伯特手中的钢笔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单片眼镜看着秘书:“什么?”
“德共宣布要参加国会选举。”
伯兰特重复道,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他们已经提交了候选人名单,包括威廉·皮克、克拉拉·蔡特金……”
”还有一个叫林·冯·俾斯麦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正好也在办公室的鲍尔突然爆发了:“什么?他们凭什么?”
”他们干了那些事情——悬挂尸体,清算财产,煽动罢工——现在居然有脸参加选举?”
“这是对我们民主制度的侮辱!”
他转向伯兰特:“这合法吗?德共不是非法组织吗?”
伯兰特小心翼翼地说:“总理先生,政府从来没有正式宣布德共为非法组织。”
“根据魏玛宪法,只要没有被依法取缔的政党,都有权参加选举。”
“那就宣布他们非法!”
鲍尔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马上!”
“但……”
伯兰特犹豫着,“但我们需要法律依据。”
“而且,如果现在宣布德共非法,可能会激化矛盾,引发新一轮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的罢工、抗议,甚至武装冲突。
艾伯特始终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总统先生?”
鲍尔看向他,“您说句话啊!这简直是笑话!”
“那些刽子手,那些暴徒,现在要坐在议会里和我们一起讨论法律和政策?”
艾伯特终于动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取下单片眼镜,用丝绒布仔细擦拭着。
“让他们参加。”
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
鲍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他们参加选举。”
艾伯特重复道,“既然法律允许,那就让他们参加。”
“民主制度嘛,要允许不同的声音。”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艾伯特打断他,“德共转入地下,我们失去了消灭他们的机会。”
“现在他们通过合法渠道回到政治舞台,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
“在街垒上,他们是战士,是英雄。”
“但在议会里,他们只是议员,要遵守规则,要发表演讲,要参与投票。”
“我们可以用法律约束他们,用程序限制他们,用舆论监督他们。”
艾伯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已经开始清理尸体的街道——政府终于派人取下了那些悬挂的尸体,但墙壁上的标语还在。
“而且,”他继续说,声音低沉,“如果他们真的当选,进入议会,那就意味着他们承认了这个制度的合法性。”
“这意味着他们愿意在体制内斗争,而不是在体制外革命。”
“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控制他们的方式。”
鲍尔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得不承认,艾伯特的分析有道理。
伯兰特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就按正常程序处理他们的参选申请?”
“去吧。”
艾伯特挥了挥手,“按法律办。”
“该审查审查,该登记登记。”
“记住,一切按法律程序来。”
“是。”
伯兰特鞠躬,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了。
只剩下艾伯特和鲍尔两人。
长时间的沉默。
“您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鲍尔最终问。
“我不知道。”
艾伯特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禁止他们参选,那就等于承认我们害怕他们,承认民主制度无法容纳不同的声音。”
“那会让他们在道义上占据上风。”
他转过身,看着鲍尔。
“古斯塔夫,你记住:政治不仅是权力的斗争,更是合法性的斗争。”
“谁掌握了合法性,谁就掌握了最终的话语权。”
“德共想在议会里和我们竞争合法性?那就让他们试试看。”
“我倒要看看,那些擅长街垒战的人,能不能在议会辩论中也同样出色。”
鲍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窗外的柏林,阳光明媚。
但两个人都知道,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德共转入地下,但没有消失。
德共参加选举,但不是投降。
一场全新的斗争,即将在议会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展开。
而那句鲜红的标语,依然在政府大楼旁的墙壁上,在阳光下刺眼地宣告:
因为他们来过
因为他们来过,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们来过,所以斗争必须继续。
因为他们来过,所以历史已经改变。
艾伯特望着窗外,心中涌起一个他从未对人说过的念头: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后人回顾这段历史时,会记住的不是魏玛共和国如何恢复秩序,而是德共如何改变了德国。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