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米特区某处安全屋。
这间安全屋位于一栋普通公寓楼的三层,从外面看毫不起眼——褪色的绿色木门,门牌号模糊不清,楼道里飘着炖菜和旧木料的味道。
但推门进去,却是另一个世界。
房间很大,原本可能是一套中产家庭的公寓,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
窗帘永远拉着一半,只透进有限的光线。
家具很简单: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柏林分区地图和一幅德国全图。
角落里,一台伪装成留声机的电台正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林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各种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刚刚送到的《红旗报》秘密印刷版,头版头条用粗体字印着:
德国共产党宣布参加国会选举
候选人名单公布,誓言为工人阶级争取权益
他拿起报纸,目光扫过那篇宣言式的文章。
文章措辞谨慎而克制,严格按照他起草的“议会斗争指导纲要”——强调经济诉求,淡化政治对抗,将自己塑造成“建设性反对派”而非“革命颠覆者”。
门口传来三下敲门声,两轻一重——约定的暗号。
“进。”
林头也不抬地说。
门开了,格特鲁德·诺伊曼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带着城市地下工作者特有的警惕和平静。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关门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同志,关于国会选举的事情,柏林方面有消息了。”
她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尽管这间安全屋的墙壁做了隔音处理,但长期的地下工作已经让谨慎成为本能。
“虽然魏玛政府过了一段时间才正式回复,但他们没有反对我们的参选申请,已经按正常程序受理。”
“我们的候选人资格,包括您,已经全部通过审查。”
林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艾伯特是个精明的政客,他知道禁止我们参选只会让我们在道义上占优,让我们进议会,反而能用规则约束我们。”
“但他可能低估了我们在规则内斗争的能力。”
格特鲁德微笑道,但笑容很快就收敛了。
“也许。”
林放下报纸,“也许他只是没有其他选择。”
“柏林之围后,政府权威严重受损,他们不能再冒险引发新的冲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还有其他事吗?”
格特鲁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电报的译稿——不是纸张,而是一块薄薄的丝绢,上面的字迹是用特殊墨水写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
这是地下通信的常见手段,丝绢便于隐藏,必要时可以迅速销毁。
“确实有,而且事情比较紧急。”
“这是两小时前通过备用线路收到的,来自布达佩斯。”
“密码等级:红色紧急。”
林接过丝绢,走到墙边唯一一扇透进光线的小窗前,调整角度,让上面的字迹显现:
致德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
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紧急请求国际主义援助。
罗马尼亚军队在法国支持下已越过蒂萨河,我军防线告急。
恳请德共派遣军事顾问及志愿部队支援。
国际无产阶级团结万岁!
——库恩·贝拉,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人民委员
电报不长,但每个字都沉重如铅。
林将丝绢小心折叠,放回桌上。
他在房间里踱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克制了,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任何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原先历史上,匈牙利苏维埃在1919年8月1日便宣告灭亡了,可没想到却撑到了现在。
“卢森堡同志和其他领导同志是什么意见?”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已经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通过加密电报。”
格特鲁德回答,同样压低声音,“多数同志认为……这件事非常棘手。”
“一方面,国际主义援助是我们的原则;”
“另一方面,我们自身的力量还很有限,刚刚转入地下,正在积蓄力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卢森堡同志特别指出,匈牙利的情况和巴伐利亚不同。”
“巴伐利亚苏维埃基础相对薄弱,面对国防军主力围攻,我们建议他们转入地下是务实的选择。”
“但匈牙利苏维埃已经控制了全国大部分地区,建立了相对完整的政权体系,现在是被外部势力武装干涉。”
林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约吉希斯同志认为,如果我们不援助,可能会在国际共运中失去信誉。”
“但如果我们援助,又可能过早暴露我们的军事能力,甚至引发协约国对德国的直接干涉。”
“李卜克内西同志呢?”
“李卜克内西同志比较务实。”
“他指出,我们自己的特种部队和装甲试验部队刚刚组建,还在萨克森训练,缺乏实战经验。”
“如果要去援助,必须有明确的战略目标,不能变成单纯的牺牲。”
林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德国地图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窗外传来柏林街头的日常声音——电车铃声,报童的叫卖,远处工厂的汽笛。
这些声音透过厚厚的窗帘,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人们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
而在这个房间里,一场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正在酝酿。
“格特鲁德同志,”林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立刻给卢森堡同志他们回电报。”
格特鲁德迅速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块空白丝绢和一支特制的笔。
“第一,军事支援是一定要派的。”
“这不仅是国际主义义务,也是我们的一个练兵机会。”
“新组建的特种部队、试验型装甲车辆,都需要实战检验。”
“匈牙利战场,是一个相对可控的试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