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山之上,那道身影站起的瞬间,整个骨原的时间流速都变了。
不是变快或变慢,是“分层”了。
林逸感觉到自己周围的时间在正常流逝,但看向那座首山时,山体的时间却如同凝固——山巅那身影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成慢镜头,铠甲碎片飘落的轨迹清晰可见,断裂长枪尖端滴落的血珠在半空中悬停,迟迟不落。
而更远处的骨原边缘,时间在加速。那些白骨的荧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澹、熄灭,然后白骨本身开始风化、碎裂、化为尘埃。整个过程本该需要数百年,却在几十秒内完成。
三种时间流速,在同一空间中共存。
“时间法则的扭曲……”苏瑶的数据体剧烈闪烁,天算盘疯狂计算,“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撕裂时空结构。不能靠近——一旦进入它的时间领域,我们的意识会被不同时间流速撕碎!”
话音未落,那身影动了。
它只是简单地抬起左手,指向三人。
指尖没有射出光束,没有释放能量。
但林逸感觉到了——死亡。
不是预感,是真实的、已经发生的“死亡事实”在向他涌来。
他看到自己的左臂突然老化,皮肤干枯如树皮,血管凸起发黑,指甲脱落,血肉消融,露出森森白骨。然后白骨也风化了,化作尘埃飘散。
整个过程发生在零点一秒内。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左臂就已经消失了。
“操!”李黑水怒吼,混沌能量涌向林逸的断臂处,强行“凝固”了那片区域的时间,阻止了死亡的继续蔓延,“这是什么鬼攻击?!”
“因果攻击。”苏瑶脸色惨白,天算盘跳出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解析结果,“它直接修改了‘林逸左臂存在’的因果线。在它的时间领域里,林逸的左臂‘本该在三千年前就风化’,所以现在实现了。”
因果。
时间。
怨念聚合体掌握的,是这个血海试炼最核心的两种法则。
林逸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左肩,那里没有血,因为伤口早就在“三千年前”风干了。他尝试催动星核道体再生,但新生血肉刚长出来就立刻老化风化——因果层面,他的左臂“不存在”了,任何再生尝试都会被时间法则强制修正。
“麻烦……”他咬牙,右手握紧玉牒。
玉牒第六行空白处,光芒越来越盛。
那个在通道中浮现的、赞叹风无痕“剑心通明”的字迹,此刻正在震动,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无痕。”林逸突然开口,“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话音落下,玉牒中飞出一道虚影。
不是真实的灵魂,是“道”的投影——风无痕留下的那一缕剑意。
虚影没有实体,只是一道透明的、散发着凛冽剑气的轮廓。它看向首山上的怨念聚合体,然后转头“看”向林逸的断臂。
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抬手——虽然虚影没有手,但林逸感觉到了一股纯粹的、斩断一切的剑意在凝聚。
玉牒上的字迹光芒炸裂。
“剑心通明,道自直”
七个字如活过来般从玉牒表面剥离,化作七道剑光,环绕在风无痕的虚影周围。
虚影“握”住了那些剑光。
不是真的握,是剑意与剑意的共鸣。
下一刻,它斩出了一剑。
很简单的剑招。
玄天剑宗基础剑法第一式:直刺。
但这一刺,刺的不是空间,不是肉体,不是能量。
是“因果”。
剑光贯穿虚空,没有飞向怨念聚合体,而是飞向林逸的左肩——飞向那片“本该不存在”的因果线。
剑光触及因果线的瞬间,整个骨原的时间流速猛地一滞。
三种不同的时间流,被这一剑硬生生“钉”在了一起,强行同步。
林逸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处传来剧痛——不是新伤,是三千年前的旧伤,被剑意从因果层面“拽”回了现在。
血肉开始重生。
但这次,重生的速度与外界时间同步。新生的手臂没有立刻老化,而是在正常地、一点一点地生长。
怨念聚合体第一次发出声音。
不是低语,是愤怒的嘶吼:
“剑修……又是剑修……!”
“三千年前……就是那个剑修……斩断了我的轮回路……!”
它猛地站直,手中断裂长枪指向风无痕的虚影:
“你也想……重蹈覆辙吗?!”
长枪刺出。
不是物理刺击,是“时间之刺”。
枪尖所过之处,时间开始倒流。
风无痕的虚影在消散——不是被击散,是在“回到过去”。从凝聚的状态,倒退回剑意状态,再倒退回玉牒中的字迹,最后倒退回风无痕斩出那一剑的瞬间……
它要被抹除了。
从因果层面,被强制“还原”到未出手的状态。
但风无痕的虚影笑了。
如果那团剑意扭曲一下算笑的话。
它没有抵抗时间倒流。
反而顺着那股力量,主动“回溯”。
回溯到三千年前。
回溯到这个血海刚刚形成的时候。
回溯到——怨念聚合体诞生的那一刻。
林逸的视线被拉进了一个幻象。
不,不是幻象,是真实的历史片段,被风无痕的剑意从时间乱流中硬生生斩出来的“真相”。
他看见一片繁荣的星域。
三百七十四支文明在这里和平共处,科技与魔法交织,艺术与哲学碰撞,那是真正的黄金时代。
直到——一艘漆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星舰,跃迁而至。
星舰没有攻击,只是释放了一道波纹。
波纹扫过整个星域。
然后,所有文明开始自相残杀。
不是被控制,不是被催眠,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贪婪、嫉妒、仇恨、恐惧……所有负面情绪被那道波纹放大了亿万倍,理智崩坏,道德沦丧。
战争爆发了。
持续了三百年。
三百年后,星域化作废墟,所有文明灭绝,怨念与血气沉积成海。
而那艘黑色星舰再次出现,从血海中提取出最精纯的“怨念结晶”,然后跃迁离开。
离开前,舰身上浮现出一个徽记。
徽记很简单:一个圆环,内部有三道交错的锁链。
林逸瞳孔骤缩。
那个徽记……和李黑水血脉被编码后,玉牒浮现的封印符号,一模一样。
“仙域……”他喃喃自语,“是仙域干的?”
幻象继续。
血海形成后,陆续有守门人来到此地试炼。
第501位失败了,被怨念吞噬。
第688位也失败了,意识破碎。
直到——三千年前,一位剑修到来。
他没有试图净化,也没有试图吞噬。
他只是站在血海边,问了一句话:
“若有罪,罪在谁?”
怨念聚合体回答:“罪在发动战争者!罪在那些文明自身!”
剑修摇头。
他拔剑,不是斩向怨念聚合体,而是斩向血海深处——斩向那艘黑色星舰留下的、隐藏在因果线中的“印记”。
一剑。
星舰的印记破碎。
血海的怨念突然安静了。
因为它们“看见”了真相——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它们自己,是那艘星舰,是星舰背后的存在。
“现在,”剑修收剑,“你们可以安息了。”
怨念聚合体跪下了。
不是屈服,是解脱。
“谢谢……”它说,“但我们……已经无法安息了。血海已成,轮回路断,我们注定永世困于此地……”
剑修沉默。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轮回资格”斩了出来。
不是斩断,是斩“出”——将自身未来所有转世的机会,全部剥离,化作一道光,投入血海。
“以此为引,”他说,“三千年后,会有后来者,为你们重续轮回。”
说完,他转身离开。
身体在走出血海的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他没有轮回资格了。那一斩,是真正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