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世界在王座前展开的瞬间,李黑水就知道——麻烦大了。
不是危险。
是“规格”不对。
眼前这个坐在亿万玉牒碎片王座上的身影,根本不是一个“生物”能散发出的气息。那气息像整个宇宙的重量压在一根针尖上,每多看一秒,李黑水就觉得自己的意识要被那无形的“重”碾成粉末。
“退后。”
林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是提醒,是命令。
李黑水咬牙,扛着还在适应新身体的苏瑶,向后退出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虚空在抗拒他的移动。
王座上的身影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整个纯白世界泛起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浮现出无数画面——正是林逸在尘埃炼狱中经历的一幕幕:歌者文明焚尽科技,机械佛国超度杀孽,根系联盟留下种子……
“第739位。”
身影缓缓站起。
它——或者说“他”——的形态终于清晰。
是个穿着朴素白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李黑水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透视,是更可怕的东西——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李黑水的现在,是他过去所有的选择,未来所有的可能,甚至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潜意识深处。
“你很有趣。”
白袍男子看向林逸,目光在林逸眉心那只黑色第三只眼上停留了一秒。
“前738位里,只有17位成功通过星尘锻体。而那17位中,没有一个人选择‘成为’那些文明——他们只是‘承载’,只是‘借用’。”
他走下王座,脚步落在虚空,却发出踏在实地的声响。
“你为什么要选择最危险的那条路?”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融合了十万法则的手,此刻正微微发热。不是能量涌动,是那些文明意志在“共鸣”。
“因为承载不够。”林逸抬起头,黑色眼睛里倒映出白袍男子的每一个细节,“只是借用他们的力量,用完就还——那和那些‘收藏者’有什么区别?”
白袍男子挑眉。
“你觉得‘收藏’是错的?”
“不。”林逸摇头,“收藏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只收藏灭亡的瞬间,却无视那些文明‘为何而活’。”
他向前一步。
脚下纯白虚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的不是黑暗,是……颜色。
亿万种颜色交织成河流,从裂缝中奔腾而出——那是十万文明曾经存在过的“证据”:歌者文明的乐谱残章,机械佛国的齿轮经文,根系联盟的种子纹路……
颜色河流在林逸身后汇聚,凝聚成一道……光环。
不是能量光环。
是“存在光环”。
“你看到了吗?”林逸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十万种文明的共鸣,“他们不只是灭亡了。他们活过——活得轰轰烈烈,活得各有精彩。灭亡只是最后一笔,不是全部。”
白袍男子沉默了。
他盯着林逸身后的光环,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是情绪波动。
是某种更深的、李黑水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你要带着他们继续‘活’?”白袍男子问。
“不。”林逸第二次摇头,“他们已经死了。死亡是不可逆的——这是宇宙最基本的规则之一,我懂。”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脏。
星核在跳动。
每跳动一次,光环就闪烁一次。
“我要做的,是让他们的‘选择’——那些在最后时刻做出的、决定了文明本质的选择——继续产生影响。”
“歌者文明选择焚尽科技保留艺术,我就用他们的音律法则,在战斗中奏出不屈的战歌。”
“机械佛国选择超度杀孽,我就用他们的齿轮禅意,将敌人的恶意转化为忏悔的经文。”
“根系联盟选择留下种子,我就用他们的生命网络,在毁灭之地种下希望的根须。”
林逸每说一句,身后的光环就亮一分。
说到最后,光环已经亮到让整个纯白世界开始“融化”——不是物理融化,是概念层面的消解。纯白的“无”正在被颜色的“有”侵蚀。
白袍男子看着这一幕,突然……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很轻,却让李黑水浑身汗毛倒竖——他感觉到,每一声掌声里,都蕴含着一种“规则”在震动。
“精彩。”白袍男子微笑,“第739位,你确实和前面738位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设下‘星尘锻体’这一关吗?”
林逸皱眉。
“不是为了测试你们的承载力。”白袍男子转身,走向王座,“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感悟文明兴衰——那些都是表象。”
他在王座前停下,伸手触碰那些玉牒碎片。
每一片碎片都亮起微弱的光。
“真正的原因……”白袍男子回头,看向林逸,“是为了筛选出‘能看见真相’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
整个纯白世界……翻转了。
不是上下颠倒。
是概念翻转。
李黑水感觉自己在“坠落”,但不是向下坠落——是向“内”坠落。他的意识被强行拖入某种深不见底的旋涡,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重组……
等他重新“看清”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不。
不是战场。
是“战争博物馆”。
脚下是金属铺就的地面,延展到视野尽头。地面两侧,陈列着无数……尸体。
不是生物尸体。
是文明尸体。
左边,歌者文明的那位银河长发女性,保持着吟唱的姿势,身体已经化作水晶凋塑。她的嘴巴张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枚旋转的音符——那音符还在发光,还在振动,还在……试图发出声音。
右边,机械佛陀盘膝而坐,胸口那个血肉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但齿轮还在转动。转动发出的不是机械声,是低沉的诵经声——每转动一圈,就有一句经文在虚空中浮现,又很快消散。
前方,更远处……
根系联盟的世界树已经枯萎,但树身上刻满了文字。那些文字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生长”——像藤蔓一样在树身上蔓延,每蔓延一寸,就多记录一段文明历史。
更恐怖的是……
所有这些“尸体”,都在……看着他们。
不是真的在看——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但李黑水就是感觉到,有无数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是……”苏瑶从他肩上滑下,数据体表面浮现出密集的警告纹路,“所有通过星尘锻体的守门人……最后的下场?”
“不。”
回答的是白袍男子。
他已经重新坐回王座,但王座现在悬浮在这片“博物馆”的正中央。
“这只是……预览。”
他打了个响指。
卡察。
世界再次翻转。
这次,他们回到了纯白空间——但不再是之前的纯白。空间中多了无数道“门”。
每道门的材质都不同:有的是水晶,有的是齿轮,有的是木质,有的是血肉……
门上都刻着数字。
第1位。
第17位。
第501位。
第688位。
……
“前738位守门人,在通过所有试炼后,都会面临一个选择。”白袍男子平静地说,“留在仙域,成为‘守门人体系’的一部分——也就是我这样的存在。或者……离开,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门。
“选择留下的,会获得永恒的生命,无上的权柄,以及……旁观宇宙兴衰的资格。”
“选择离开的——”
他指向其中一扇门。
那扇门是锈红色的,门上刻着数字:501。
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景象,是……一段记忆。
李黑水看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修士,站在锈蚀星域的中央。那修士浑身散发着不弱于现在林逸的气息——他通过了九关试炼,成功自撰道章,成为了正式的守门人。
然后他选择……回家。
回到他出身的那个小千世界。
记忆画面快进:修士回到家乡,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三千年。宗门早已覆灭,亲友化作黄土,连仇敌都老死了。
他站在废墟上,沉默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他抬手——不是攻击,是“抹除”。
将他出身的那片小千世界,从宇宙中……抹去了。
连同所有残存的文明痕迹,所有可能记得他的生命,所有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为什么?”苏瑶低声问。
“因为绝望。”白袍男子澹澹地说,“当你经历了文明的兴衰,看透了宇宙的规则,再回头看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过去’……你会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
“宗门覆灭没有意义。”
“亲友死亡没有意义。”
“连你自己的存在……都没有意义。”
“所以第501位选择了抹除——抹除过去,也抹除自己最后的‘人性’。”
画面中,修士抹除小千世界后,转身走进了虚空深处。
再也没有回来。
“他成了‘游荡者’。”白袍男子说,“在宇宙边缘徘徊,不参与任何文明,不干涉任何历史,只是……旁观。直到三百万年后,他的意识彻底消散——不是死亡,是‘倦怠’。他厌倦了永恒,主动选择了意识的寂灭。”
门关闭。
白袍男子又指向另一扇门——第688位。
门打开。
这次是一个科技文明的强者,他选择留在自己的母星,用试炼中获得的知识推动文明飞跃。
结果呢?
文明在短短千年内从行星级跃升到星系级,然后……内战。
不是资源争夺,不是理念冲突。
是更可怕的东西——文明内部出现了“认知分裂”。一部分人认为应该继续扩张,另一部分认为应该转向精神进化,还有一部分干脆主张自我毁灭。
战争持续了九百年。
最后,那位守门人亲手……终结了自己的文明。
不是毁灭,是“格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