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整个文明的所有意识,上传到一个虚拟宇宙中,然后切断了虚拟宇宙与现实的所有连接。
让文明在“永恒的幸福”中……沉睡。
“他说这是‘慈悲’。”白袍男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与其让文明在现实中互相残杀,不如让它们在梦里获得永恒的幸福。”
门关闭。
一扇又一扇门打开,展示着前738位守门人最后的结局。
有发疯的。
有自我毁灭的。
有成为暴君的。
也有极少数……勉强保持“正常”的。
但无一例外,他们最后都“异化”了——不再是原本的自己,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接近“规则”的东西。
“现在,你明白了吗?”
白袍男子看向林逸。
“星尘锻体,不只是锻体。”
“它是‘人性测试’。”
“测试你在经历了十万文明的兴衰,承受了亿万万生命的记忆后……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活。”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走到林逸面前。
两人对视。
一个眼中是十万文明的共鸣。
一个眼中是亿万年岁月的沉淀。
“第739位。”白袍男子轻声说,“告诉我——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还记得‘林逸’是谁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李黑水握紧了拳头,苏瑶的数据体停止了闪烁。
他们都看着林逸。
然后——
林逸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种……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
“我当然记得。”
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纯白世界震动。
“林逸,玄天界青云宗外门弟子,十六岁觉醒前世记忆——一个来自叫‘地球’的普通世界的普通程序员。”
“喜欢吃街角王婆家的豆腐脑,加两勺辣椒油。”
“练剑时总爱偷懒,被师父揪着耳朵骂过三十七次。”
“第一次杀人时吐了半个时辰——不是害怕,是恶心。”
“喜欢过一个叫小师妹的女孩,但她嫁给了掌门之子,婚礼那天我躲在后山喝了三坛酒,醉得差点摔下悬崖。”
林逸每说一句,身后的光环就“褪色”一分。
不是消散,是……那些文明意志在主动“后退”。
它们让出了空间。
让“林逸”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人性”……浮现出来。
“我有很多缺点:优柔寡断,太重感情,有时候会钻牛角尖。”
“我也做过错事:为了救朋友害死过无辜者,为了变强出卖过良心,为了活命跪下来求过敌人。”
“我不是英雄,不是圣人,甚至不算好人。”
林逸抬起手,看着那只融合了十万法则的手。
“但我还是我。”
“歌者文明的记忆,让我理解了艺术的可贵——但我知道,我五音不全,永远唱不出他们那样的天籁。”
“机械佛国的忏悔,让我明白了救赎的意义——但我知道,我做不到他们那样放下一切仇恨。”
“根系联盟的传承,让我看到了生命的坚韧——但我知道,我这人怕麻烦,种盆仙人掌都能养死。”
他看向白袍男子,眼神清澈:
“我承载他们,但我不‘是’他们。”
“我是林逸。”
“一个有很多缺点,做过很多错事,但……还想继续走下去的普通人。”
话音落下。
整个纯白世界……凝固了。
不是时间停止。
是某种更深层的、李黑水无法理解的东西,在这一刻达成了“平衡”。
白袍男子看着林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黑水觉得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然后——
白袍男子……弯腰。
对着林逸,深深鞠了一躬。
“第739位。”
“你通过了。”
“不是通过了试炼——是通过了‘测试’。”
他直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属于“人”的笑容。
“七百三十八万年来,你是第一个在经历了星尘锻体后,还能如此清晰地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前738位,要么迷失在文明记忆里,要么被‘真理’异化,要么彻底否定自己的过去。”
“只有你……”
白袍男子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门出现。
不是之前的那些门。
是一道……木门。
很普通的木门,上面甚至还有虫蛀的痕迹。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牌子上写着两个字:
回家。
“你有两个选择。”
白袍男子说。
“第一,推开这扇门,回到你来的地方——玄天界,青云宗。时间会停留在你离开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外门弟子,吃王婆的豆腐脑,偷懒练剑,暗恋小师妹……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那样,活完这一生。”
“第二,继续试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但我要告诉你——接下来的试炼,和星尘锻体完全不同。”
“星尘锻体考验的是‘承载力’。”
“接下来的试炼,考验的是……‘破坏力’。”
“你要面对的,不是文明的记忆,不是规则的考验,而是真正的‘敌人’——那些在之前的试炼中失败,却又不甘心消失的守门人候选者。”
“第501位,第688位……所有选择留下,却又在漫长岁月中扭曲的存在。”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你通过试炼。”
“因为每多一个真正的守门人,他们的‘错误’就会多一分证明。”
白袍男子看着林逸的眼睛:
“选择留下,你有七成概率会死——不是试炼失败那种死,是形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木门在左。
纯白深处,另一扇门正在缓缓浮现——那是锈红色的,门上刻满了扭曲的面孔,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李黑水屏住呼吸。
苏瑶抓住了林逸的衣角。
林逸看着那扇木门。
看了很久。
他想起青云宗后山那棵老槐树,想起王婆豆腐脑的辣味,想起师父揪他耳朵时骂的“小兔崽子”,想起小师妹嫁人那天,他在悬崖边吹的那首跑调的曲子。
然后——
他转身。
走向那扇锈红色的门。
“林哥!”李黑水喊。
林逸没有回头。
他抬手,握住了锈红色门的门把手。
“黑水,瑶瑶。”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知道吗?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好奇心太重。”
“小时候在青云宗偷看师父练剑,被发现了罚跪三天。”
“后来去秘境探险,明知有危险还是往里钻,差点死在里面。”
“现在……”
他用力,推开锈红色的门。
门后,是一片血色的星空。星空中悬浮着无数残破的星辰,每一颗星辰上都站着一个身影——那些身影都扭过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门外的林逸。
“我还是想知道——”
林逸踏进门内,声音在血色星空中回荡:
“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门在他身后关闭。
白袍男子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良久。
他低声自语:
“七百三十八万年了……”
“终于等到一个……可能‘改变规则’的人。”
话音落下。
纯白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毁灭。
是……“转移”。
李黑水和苏瑶感觉自己在被某种力量拉扯,朝着某个方向坠落——
而在坠落的最后一刻,他们听见白袍男子的最后一句话:
“去帮他。”
“第739位需要你们——不是作为累赘,而是作为……锚。”
“锚住他的人性。”
“否则,在那片血色星空中……”
“他会迷失的。”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