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李黑水感觉自己像从万丈悬崖跳下，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不，不是风声，是某种更尖锐的、仿佛无数金属片摩擦的噪音。那噪音钻进脑子里，搅得他意识混乱，眼前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
锈红色的齿轮在虚空中旋转，锁链缠绕着破碎的星辰，血色的光像瀑布一样从星空顶端倾泻而下……
“黑水！”
苏瑶的声音像一道光，刺破混乱。
李黑水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血色的虚空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
只有无穷无尽的、暗红色的“雾”。
雾中隐约可见星辰的轮廓——但那些星辰都是破碎的，像被巨力砸碎的玻璃球，碎片在雾中缓慢旋转，折射出扭曲的光。
“这里是……”李黑水环顾四周，混沌能量本能地展开护罩。
但护罩刚展开就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那些血雾在溶解他的能量，像硫酸溶解金属。
“别用能量防御！”苏瑶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李黑水转头，看见苏瑶正悬浮在不远处。她的数据体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再是之前的澹蓝色光流，而是混合了锈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她体表构成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这片空间排斥一切‘规则之外’的能量。”苏瑶快速说道，数据流在眼中疯狂闪烁，“我刚才试过了——仙元、混沌、灵气……所有常规能量都会被腐蚀。只有……”
她顿了顿，伸手触碰血雾。
血雾像有生命般缠绕上她的指尖，但没有腐蚀，反而……“融入”了她的数据体。
“只有‘试炼体系’内的力量，才能在这里存在。”
李黑水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林哥呢？”
“在前面。”苏瑶指向血雾深处，“但我感觉不到他的具体位置——这片空间在干扰所有感知。”
她闭上眼睛，数据体表面锈红色纹路开始发光。
三秒后，她睁开眼，脸色难看:
“不只是干扰……是‘改写’。”
“什么意思？”
“我的数据体，现在被强制植入了这个空间的‘运行规则’。”苏瑶抬起手，手背上浮现出一行行血色文字——那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但李黑水只看一眼就“看懂”了:
试炼规则:
1. 杀戮即进化
2. 吞噬即成长
3. 死亡即归宿
“这他妈什么鬼规则？！”李黑水骂出声。
“是那些失败者的‘道’。”一个声音从血雾中传来。
两人猛地转身。
血雾翻涌，凝聚成一个身影。
那是个……很难形容的存在。
他穿着残破的青色道袍——正是之前在白袍男子记忆中看到的、第501位守门人的装扮。但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修士”了。
他的左半身完全机械化，齿轮和管道裸露在外，滴着暗红色的润滑油；右半身则木质化，树皮上长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看着李黑水和苏瑶。
最恐怖的是他的头。
那不是人类的头，而是一个锈红色的、由无数细小齿轮构成的球体。球体表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传出声音:
“欢迎来到……‘失败者的乐园’。”
“第501位？”苏瑶警惕地后退。
“曾经是。”齿轮头颅发出低沉的笑声，“但现在，我只是‘乐园’的看门人之一。”
他——或者说“它”——向前飘了一步。
血雾自动散开，露出它身后更恐怖的景象:
那不是虚空。
是一片……“尸骸场”。
无数残缺的身体悬浮在血雾中，有机械的，有血肉的，有结晶的，有植物的……它们互相纠缠、融合、撕裂，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而在画卷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塔。
一座由这些尸骸堆砌而成的、高耸入血色星空的塔。
“那是‘进化之塔’。”第501位缓缓说道，“所有进入这片空间的试炼者，最终都会去那里——要么爬上塔顶，获得‘挑战资格’；要么成为塔的一部分，为后来者铺路。”
李黑水握紧拳头:“林逸呢？”
“第739位？”齿轮头颅的笑声更响了，“他已经在‘爬塔’了——一个人。”
“什么？！”
“很奇怪吗？”第501位歪了歪头——如果那个齿轮球体也算头的话，“每个进入这里的试炼者，都要独自面对‘塔’的考验。这是规则。”
“但白袍人说——”
“他说我们需要帮林哥！”李黑水咬牙，“他说林哥需要锚！”
“锚？”第501位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眼睛——它木质化右半身上的那些眼睛，以及齿轮头颅表面的缝隙——同时聚焦在李黑水身上。
“原来如此……”
它的声音变了，变得……兴奋。
“难怪这次的试炼者不一样……原来他带‘锚’进来了。”
血雾突然剧烈翻涌。
第501位的身影开始扭曲、膨胀。
“你们知道‘锚’在这个空间里，意味着什么吗？”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意味着‘漏洞’。”
“意味着‘捷径’。”
“意味着……我可以绕过规则，直接‘吞噬’他！”
最后一句话落下，第501位的身影彻底爆开，化作亿万血雾触手，朝着李黑水和苏瑶扑来！
“退！”
苏瑶尖叫，数据体全面展开，锈红色纹路化作屏障。
但触手太多了。
第一根触手撞上屏障，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血滴。血滴没有消散，反而附着在屏障表面，开始腐蚀——不是物理腐蚀，是“规则腐蚀”。屏障上的纹路开始扭曲、断裂。
“这玩意儿在改写我的数据规则！”苏瑶脸色煞白，“它在强行植入‘杀戮程序’！”
李黑水怒吼，混沌能量爆发——明知会被腐蚀，他也顾不上了。
饕餮虚影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虚影刚出现就发出痛苦的嘶吼——血雾像活物一样钻进虚影体内，从内部开始腐蚀。虚影表面浮现出和那些尸骸一样的机械、木质、结晶的异变。
“没用的。”第501位的声音在血雾中回荡，“在这里，只有‘试炼体系’的力量才能生效。你们的力量……只是食物。”
更多的触手扑来。
苏瑶的屏障破碎了三分之一。
李黑水的饕餮虚影已经半异变，开始反过来攻击他自己。
绝境。
但就在这时——
苏瑶突然停止了防御。
她闭上眼睛，数据体表面的锈红色纹路……开始逆向流动。
“瑶姐？！”李黑水惊叫。
“别说话。”苏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我想起来了……白袍人给我的‘核心’，不只是基石。”
她睁开眼睛。
眼中不再是数据流，而是……两道旋转的锈红色旋涡。
“那是‘权限’。”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瑶的数据体彻底解体——不是崩溃，是主动拆解成亿万条数据流。
每一条数据流都精准地“捕捉”到一根血雾触手。
然后——
逆转。
不是攻击触手，是顺着触手“逆流而上”。
“你在干什么？！”第501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惊慌。
“我在‘溯源’。”苏瑶的声音从所有数据流中同时传出，“你不是真正的第501位——你只是他在漫长岁月中分裂出的一个‘念头’，一个被这片空间规则扭曲的残影。”
数据流沿着触手，冲进血雾深处。
李黑水看见，血雾中浮现出一个……“节点”。
那是一个锈红色的光球，光球表面浮现出无数张面孔——都是第501位在不同时期的模样:刚通过试炼时的意气风发，选择回家时的迷茫，抹除小千世界时的冷酷，成为游荡者后的麻木……
最后，是彻底迷失在血色星空中的疯狂。
“找到了。”苏瑶的数据流汇聚在光球周围，开始编织——不是编织攻击，是编织一个……“茧”。
“你要封印我？！”第501位的尖啸响彻血雾，“你疯了吗？！在这里动用‘权限’，你会被空间规则反噬的！”
“我知道。”苏瑶的声音很轻，“但这是唯一能帮到林逸的办法。”
她看向李黑水，数据构成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黑水，接下来靠你了。”
“你要进入那个节点，顺着第501位的‘记忆通道’，找到这片空间的‘规则核心’。”
“然后……改写它。”
李黑水瞳孔骤缩:“怎么改写？！”
“用这个。”
苏瑶从自己的数据体中，分离出一团澹蓝色的光——那是她原本的商道神格核心，此刻已经被锈红色纹路包裹，变成了某种……混合体。
“这是‘交易规则’的具现化。”苏瑶将光团推向李黑水，“它现在融合了试炼空间的权限，可以暂时骗过空间的规则检测——但只有一次机会。”
“你要找到规则核心，然后用这个发起‘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用‘我们三人同时挑战’，替换‘必须独自爬塔’。”
李黑水接过光团，感觉手心滚烫。
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握住了一个微型宇宙的重量。
“那你呢？”他问。
苏瑶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最后看了李黑水一眼，数据流猛地收缩——
茧彻底闭合。
第501位的尖啸戛然而止。
光球被封印在茧中，缓缓沉入血雾深处。
而苏瑶的数据体……
已经淡薄到几乎看不见了。
“瑶姐！”李黑水冲过去。
“快去……”苏瑶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封印只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后，它会挣脱……到时候……”
她没有说完。
数据体彻底消散，化作最后一点微光，融入血雾中。
但李黑水知道——她没有死。
她只是……暂时“融入”了这个空间的规则网络，用自己作为代价，换来了这三分钟的机会。
“操！”
李黑水怒吼，一拳砸在虚空。
然后——
他转身，冲向那个正在缓缓下沉的“茧”。
混沌能量全开，不管腐蚀不腐蚀了。
他撞开血雾，撞开那些试图阻拦的触手残影，在最后一刻抓住了茧的边缘。
“带我去！”
他对着茧嘶吼:
“带我去规则核心！”
茧震动。
表面的锈红色纹路开始发光，浮现出一个……通道入口。
李黑水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坠落。
再次坠落。
但这一次，不是无序的。
他在一条由记忆构成的“河流”中穿行。
河流两侧，浮现出第501位所有的过去:
那个出身小宗门的少年，在师父面前立誓要振兴宗门。
那个在秘境中九死一生，最终突破化神的青年。
那个站在星门前，犹豫要不要参加守门人试炼的中年。
那个经历了星尘锻体，感悟了文明兴衰的修士。
那个选择回家，却发现自己早已无家可归的迷失者。
那个抹除小千世界时，眼中流下的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泪。
“原来……”
李黑水在河流中低语:
“你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怪物。”
河流突然翻涌。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继续向前，通向规则核心。
右边，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支流——支流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开满野花的山谷。山谷里有个简陋的茅屋，屋前坐着两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一个年轻的修士。
修士正在给老妇梳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
李黑水认出来了——那是第501位，和他……母亲。
在他参加试炼前，最后一次回家。
“如果你现在拐进那条支流……”一个声音在河流中响起，是第501位——不是外面那个扭曲的怪物，是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人性的、真正的第501位，“你可以看到我最珍贵的记忆……甚至可以带走它。”
“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你放弃继续前进。”声音很平静，“规则核心太危险了，你去了九死一生。不如带走这段记忆，等我挣脱封印后，我可以承诺——在爬塔时不主动攻击第739位。”
李黑水停在岔路口。
他看着右边支流里的画面。
老妇在笑，修士也在笑。
那笑容很真实，很温暖。
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温暖。
“怎么样？”声音问，“这个交易很划算——你不用冒险，第739位也多一分胜算。至于那个数据体女孩……她已经融入了规则，严格来说不算死亡。等试炼结束，空间重置时，她还有可能恢复。”
李黑水沉默。
他看着那幅画面。
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
他转身。
走向左边的通道。
“为什么？”声音问，第一次出现了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