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子传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凌微心里荡开涟漪。
张二小姐病情恶化,陈夫人焦急寻访“西山道爷”,去的却是城南?
凌微立刻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寻常。城南那一片,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有名的医馆药铺都集中在城东和城中,道观寺庙更是稀少。一位侍郎夫人,放着城中诸多名医和西山名声在外的红叶观(哪怕可能有疑)不去,反而直奔城南,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要么,是那位“西山道爷”就藏在城南;要么,就是陈夫人另有门路,找到了别的“高人”。
无论是哪种,都值得深究。
凌微坐不住了,起身去找苏清月。
苏清月听了凌微转述的消息,秀眉也微微蹙起:“城南……确实有些藏匿的江湖术士、巫医神汉,其中不乏有些偏门手段的。但能让陈夫人这样身份的官眷亲自去寻,此人要么名头极大(在特定圈子里),要么……与陈张两家有旧,或者,有人强力推荐。”
“强力推荐?”凌微捕捉到这个词,“会不会就是红叶观那边‘推荐’的?表面上撇清关系,实际上还是他们的人?”
“不无可能。”苏清月沉吟,“若真如此,张二小姐的病,恐怕就不仅仅是‘受惊’那么简单了。归墟教很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在她身上做了手脚,寻常医道难解,所以才需要他们指定的‘高人’去‘处理’。”
“处理?”凌微心头一寒,“是救治,还是……灭口?或者,完成某种‘仪式’所需的步骤?”
苏清月神色凝重:“都有可能。必须查清这位‘城南道爷’的底细。”
“怎么查?让柳娘子去打听?”凌微问。
“柳娘子在贵妇圈中消息灵通,但对城南底层三教九流,未必熟悉。”苏清月摇头,“此事,或许需要王府暗卫,或者……找更合适的人。”
她想了想,道:“我记得,王爷麾下有一支专门负责市井情报的线人,对京城各坊的牛鬼蛇神了如指掌。我这就去与王爷商议。”
两人一同去寻萧辰。萧辰正在书房与岩卡部署对西山及可疑殡葬行业的排查,听了苏清月的分析,立刻意识到其中关键。
“城南……”萧辰指尖划过桌上粗略的京城舆图,“那片区域太大,龙蛇混杂。岩卡,让‘地听’组的人去查,重点放在近期有新面孔落脚、或有异常‘问病’‘驱邪’生意的区域,尤其是与西山、道士、古怪药材相关者。要快。”
“地听”,顾名思义,如同伏地听音,是辰王府隐藏在京城市井中最隐秘的耳目网络之一,由形形色色的底层人物构成,消息极为灵通。
岩卡领命而去。
等待消息的时间总是显得有些漫长。凌微有些坐立不安,脑子里不断闪过张二小姐可能遭遇的可怕情形,还有那个神秘的“城南道爷”。
苏清月见她心神不宁,便岔开话题,聊起了柳娘子传来的其他消息,多是些贵妇间的趣闻琐事,试图让她放松。凌微也配合着聊,心思却总飘向城南。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将晚时,岩卡带着“地听”初步反馈的消息回来了。
“王爷,苏姑娘,凌姑娘。”岩卡行礼后禀报,“根据‘地听’回报,城南最近确实有些风声。约半个月前,在‘螺壳巷’深处,搬来一个自称‘云游道士’的老者,姓吴,租了间独门小院,深居简出。此人声称擅长医治各种‘邪祟入体’、‘惊悸失魂’之症,但诊金极高,且规矩古怪:只接熟人引荐之客,不看寻常病症,问诊需在子夜之后。”
子夜之后问诊?这规矩听着就邪乎。
“可有查到此人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西山、或者礼部陈郎中家?”萧辰问。
“暂时未发现与陈府的直接联系。但‘地听’注意到,约五六日前,曾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在深夜到过螺壳巷附近,车里下来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进了那吴道士的院子,约半个时辰后方才离开。因夜色深重,看不清样貌车徽,但赶车的老仆身形佝偻,左腿微跛。”岩卡顿了顿,“另外,关于西山……有在那一带讨生活的丐帮弟子说,约十天前,曾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看不清面目的瘦高个,在深夜从西山方向过来,进了螺壳巷,似乎也是去找那吴道士。但只见过一次,不敢确定。”
深夜、帷帽妇人、瘦高个道士……线索虽然模糊,却隐隐指向了张府和西山。
“那吴道士可有什么特征?院子里有无异常?”苏清月追问。
“据隔壁一个以洗衣为生的寡妇偶然窥见,那吴道士约莫六十上下,干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细小,看人时总眯着。院里常熬药,味道古怪,有时腥膻,有时甜腻。偶尔能听到类似念咒的含糊声音,但听不真切。还有……”岩卡神色略显古怪,“那寡妇说,有几次半夜似乎听到那院里有轻微的金铁敲击声,还有……类似野兽低呜的声音,但很快消失,她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金铁敲击?野兽低呜?这哪里像是治病救人的道观,倒像是邪术作坊!
凌微听得汗毛倒竖:“这绝对有问题!张二小姐如果被送到这种人手里……”她不敢想下去。
萧辰面色冷峻:“继续监视螺壳巷,尤其是今夜。若陈夫人或张家的人再去,务必掌握确凿证据。同时,查清那吴道士的来历,看他与归墟教有无关联。”
“是!”岩卡应道,却又补充了一句,“王爷,还有一事。‘地听’在排查时,偶然听到另一个消息,或许与此事无关,但有些蹊跷。”
“说。”
“城南‘枯井胡同’那边,最近半个月,接连死了三个乞丐,都是无亲无故的外乡流民。死状……据说都有些怪异,尸体干瘦异常,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但身上无明显外伤。坊正报了官,衙门只当是饿死病死,草草收了尸。但有几个老乞丐私下嘀咕,说那三人死前,都曾念叨过‘西山’、‘红光’、‘冷’之类的词。”
又是西山!又是诡异死亡!
凌微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红叶观用香火愿力做掩盖,暗中汲取地脉和信众气息;“秽肉灵枢”用活人血肉炼制邪能;现在城南又出现疑似抽取活人精气的诡异死亡……归墟教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而且越发歹毒!
“乞丐……流民……”苏清月声音发冷,“他们专挑这些无人关注、死了也无人在意的边缘之人下手。”
“看来,他们在京城布下的‘节点’和‘触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还要隐蔽。”萧辰眼中寒光凝聚,“岩卡,枯井胡同的案子,让京兆尹府重新细查,我们的人暗中跟进,务必查明死因和与西山、城南吴道士的可能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