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夜,冷得连篝火都像是要被冻结。
苏凌月独自坐在帅帐内,借着昏黄的烛火,缓缓卸下那身沉重的银甲。甲片与皮肤摩擦,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她的手指在解开护心镜的系带时,微微顿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层缝在甲胄内侧的、柔软而温热的……
雪狐绒。
那股熟悉的、带着药香与梅花冷香的气息,仿佛穿越了数百里的风雪,再次将她包裹。
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三天前。
那个……天启城的深夜。
……
“殿下,夜深了。”
影一的声音在听雨轩外响起,带着一丝催促。
“苏小姐明日还要誓师出征,该回去歇息了。”
“多嘴。”
赵辰的声音从轩内传来,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滚远点。”
影一识趣地退下了,连带着守夜的宫人都被赶到了十丈开外。
听雨轩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那张摆满了酒菜、却丝毫未动的案几上。
苏凌月站在窗边,看着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残月。她明日就要走了,去那个九死一生的修罗场。她以为赵辰叫她来,是为了再叮嘱几句行军布阵的要诀,或者……再给她几个影阁的暗桩。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木箱。
“过来。”
赵辰开口了。
苏凌月转身,走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个箱子。
“送行礼。”
赵辰伸手,修长的手指扣住箱盖,缓缓掀开。
“哗——”
一道银色的流光,在昏暗的室内乍现。
那是一套盔甲。
一套……并非制式,而是显然经过精心打造、每一寸都透着精致与杀伐之气的……
“明光铠”。
“这是……”苏凌月愣住了。
“苏家军的铠甲太重,太糙。你这副身子骨……”赵辰站起身,从箱子里取出那副胸甲,那是用最坚硬的玄铁反复锻造,却被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轻薄得不可思议。
“……受不住。”
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只是一件寻常的衣裳。
“抬手。”
苏凌月下意识地抬起双臂。
赵辰将胸甲贴在她的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她穿一件嫁衣。
“这是天外陨铁掺了秘银打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低着头,专注于系那繁复的丝绦。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温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内衬用了北狄进贡的雪狐绒,硝制了七七四十九天,轻薄保暖,还能防潮。”
“护腕里藏了机关,左边是袖箭,右边是毒针。毒药是我从张三那里抢来的,见血封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啰嗦的老妈子,又像个……即将送妻子远行的丈夫。
苏凌月任由他摆弄着。
她感觉到了。
他在怕。
这个把天捅了个窟窿都不眨眼的疯子,这个敢拿传国玉玺当玩具的摄政王,此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赵辰。”
苏凌月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关于“护膝里还藏着匕首”的解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回不来了?”
赵辰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月光下幽深得吓人。
“苏凌月。”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
“你敢不回来?”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穿着坚硬铠甲的她,狠狠地勒进怀里。
“这副铠甲,费了我半个‘乙字库’的家底。你要是敢把它弄丢了,或者……让它沾上了你自己的血……”
他低下头,额头死死地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我就把苏家军全埋了给你陪葬。”
“把这大夏江山……也给你陪葬。”
“把你那个死去的爹,把你那个没用的哥……统统挖出来,鞭尸。”
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