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礁外海夕阳如血,将波涛汹涌的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英国皇家海军战列舰“不屈号”静静地停泊在各海盗团伙对垒的中央海域。它那巨大的黑色船身在夕阳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高耸的桅杆上,悬挂着代表大英帝国的米字旗。
甲板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橡木圆桌。这里,即将举行一场我提议的海盗首领会议。
并没有等待太久,海面上便传来了号角声。
“狂野苏莱曼”似乎有意显示他的排场大得惊人。他乘坐过来谈判的船上面的水手,都是浑身涂满金粉的昆仑奴。
苏莱曼踏上甲板,他穿着一件镶满了红宝石和祖母绿的奥斯曼丝绸长袍,包裹的头巾里插着两根标志性的天堂鸟羽毛。
“真主的荣光!”苏莱曼张开双臂,声音低沉,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狂热。他身后跟着八名高大的努比亚阉人近卫。
他们赤裸着涂满油脂的黝黑上身,只在关键部位穿着镀金的锁子甲,肌肉虬结得如同黑色的岩石。每人手中都拄着一把基利波弯刀。为了防止他们泄露主人的秘密,苏莱曼割去了他们的舌头,并用镶满宝石的丝绒面罩遮住了他们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常年服用麻药而变得麻木、死寂的眼睛。他们站在那里,就像八尊沉默的黑色金刚。
苏莱曼警觉地扫视了甲板一周,脸上不动声色,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来自印度洋的复仇幽灵——“罗刹”鲁德拉。
与苏莱曼的奢华截然不同,鲁德拉的登场无声无息。
他赤着脚像只黑猫一样轻盈地跃上甲板。他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皮肤黝黑如铁,只在腰间围着一条猩红色的战裙。眉心的那道鲜红的“提拉克”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妖异。他那双布满血丝、眼白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有别人看不见的“湿婆神”。他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寒意,就连甲板上的海风吹过他身边,似乎都降了几度。
紧随鲁德拉身后的,是两名赤足、皮肤涂满死灰的“阿格里”苦行僧卫士。
他们身形枯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却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仿佛两具行走的尸体。他们手中各持一柄人骨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骷髅和铜铃。每走一步,铜铃发出沉闷的“叮铃”声,在这夕阳下的甲板上,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那是来自恒河边的丧钟。
第三个到来的,是黑海的钢铁怪物——“铁下巴”马库斯。
还没见人,先闻其声。
“咔嚓……滋滋……”
伴随着沉重的机械摩擦声和一股浓烈的煤油味,马库斯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了舷梯。
他穿着厚重的石棉防火大衣,乱糟糟的头发像个鸡窝。脸上满是烧伤的疤痕。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下巴——原本的骨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精密的黄铜齿轮、液压杆和钢板咬合而成的机械装置。
他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自己改装的多管转轮火枪,那只是一把枪,却比别人的炮还大。他用那双充满敌意的灰色眼睛扫视全场,机械下巴发出“咔哒”一声咬合音,像是在咀嚼着在场所有人的骨头。
在马库斯左右的,是两名身穿厚重铆钉皮甲、头戴黄铜呼吸面罩的“锅炉兵”。
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像水手,更像是从工厂锅炉房里走出来的怪胎。身上挂满了沉重的扳手、压力表和备用齿轮,走起路来哐当作响。
左边那人背着一个嘶嘶作响的高压蒸汽罐,手里连着一根喷射管;右边那人则扛着一把经过改装的、带有锯齿链条的工业动力锤。
透过浑浊的护目镜,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令人不安的机械排气声,浑身散发着煤灰与机油的刺鼻味道。
最后姗姗来迟的加勒比的“红帆女王”诺拉。
她抓着缆绳,像一只红色的飞鸟,从几十米高的桅杆上荡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圆桌上,然后一个潇洒的翻身跳下。
一身剪裁修身的大红色船长风衣,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曲线。一头如火的红发在海风中狂乱舞动。她腰间插着两把镶金的短火枪,手里却提着一瓶朗姆酒。
“这里就是东方?”
诺拉仰头灌了一口酒,用袖子豪迈地擦了擦嘴,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充满了野性与挑衅:
“空气里的味道……不够烈啊。”
“船长,我们在这里。”一个独腿的老水手跟诺拉打了个招呼,他们何时上船,大家都不怎么注意到。他满脸白胡子,肩膀上停着一只仅有骨架的鹦鹉标本。他腰间插着四把擦得锃亮的燧发枪,眼神老辣,一看就是经历过黑胡子那个黄金时代的老海盗。
他身边是一个赤着脚、穿着破旧蕾丝长裙的海地女巫。她手里只有一串用毒蛇脊骨穿成的念珠,嘴里一直哼着某种加勒比伏都教的诡异小调。
诺拉对那女巫似乎十分尊敬,点头示意,然后才坐到桌前。那独腿老水手和海地女巫坐于她身后。
而作为名义上的东道主,赫莉·斯图亚特公主并没有坐在圆桌旁。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皇家海军指挥官制服,佩戴着金色的绶带,优雅地坐在不远处的遮阳棚下,手里端着一杯精致的红茶。
她静静地看着这群世界上最危险的恶棍,眼神淡漠而高傲。她的位置表明了态度:大英帝国不屑与海盗为伍,但她是这场会议的公证人,也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见到这四位海盗首领已经落座,我才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而在我身边,挽着我手臂的,是缇娜。
她今日换上了一袭素雅的白色汉服长裙,外罩鲛纱,长发仅仅用一根玉簪挽起。她在服装上诠释了她夫唱妇随的深意。
缇娜端庄圣洁的气质,与周围那群满身煞气、奇形怪状的海盗头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我们是神仙眷属,那他们就是魑魅魍魉。
我携着缇娜,步履稳健地走到圆桌的主位前。在我的身后,是鲨七、差山荷、拉斐特。
诺拉挑了挑眉,马库斯的机械眼缩了一下,苏莱曼和鲁德拉则依然保持着那副诡异的死板。
“让诸位久等了。”
我微微一笑,并没有坐下,而是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欢迎来到南洋。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
还没坐下,红帆女王诺拉就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她把那双穿着长筒皮靴的脚直接翘在了圆桌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精巧的短火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我。
“张保仔,咱们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别来那套虚的。”
诺拉的声音带着加勒比海特有的慵懒与傲慢:
“根据《海盗法典》,任何没有插上旗帜的海域,都是无主之地。这魔鬼礁荒了几百年,雅斯敏活着的时候都没敢说全是她的。现在她死了,这地方就是公海!谁抢到就是谁的!”
“你一句话就想把我们圈在外面?凭什么?”
气氛瞬间紧绷。
还没等我开口,站在我身后的拉斐特上前一步。
他扶了一下三角帽的帽沿,用一口流利且优雅的西班牙语反击道:
“尊敬的女士,您的法典似乎过时了。”
拉斐特的声音充满了贵族的傲慢:
“极乐岛的雅斯敏已死,而击败她的,正是坐在您面前的艾萨拉王后——缇娜公主。根据国际公法和征服权,极乐岛及其附属海域——包括魔鬼礁,理所当然是艾萨拉联盟的领海。”
“如果您非要谈‘无主之地’,那我可以让‘鹰翔舰队’的线膛炮,给您上一堂关于领土主权的课。”
“放屁!”
“咔嚓!”一声爆响。
一直沉默的“铁下巴”马库斯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把厚实的橡木桌面砸出了一个坑。
“什么法典,什么主权!”
他的机械下巴疯狂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老子只信奉大炮和真理!张保仔,你的船是不少,但那是木头做的!我的蒸汽铁甲舰能把你那些烂木头撞成碎片!”
“要么打开航道,要么……咱们现在就开打!”
“想打架?”
一直憋着火的鲨七拔出了背后的斩马刀,一步跨到桌前,刀锋直指马库斯的鼻子:
“来啊!铁脑壳!老子早就想把你的下巴拆下来当夜壶了!单挑还是群殴,随你挑!”
眼看谈判还没开始就要变成火拼,四大首领护卫纷纷拔刀举枪。
“够了。”
我轻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马库斯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诺拉也收起了脚,坐直了身体。
“各位大老远跑来,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送命。”
我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们以为,魔鬼礁里藏着郑和的宝藏?藏着《浑天宝图》?”
我摇了摇头,抛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错了。”
“这里没有宝藏。你们得到的所谓消息或者密报,其实只是一份不完整的情报,或者可以说只是雅斯敏让你们成为这个乱局中的一员的工具而已。这里并不是最终的宝船或者宝藏埋藏的地方!”
看着众人错愕的表情,我继续说道:
“真正的麒麟号,真正的宝藏,根本不在这里。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这里或许只有一艘郑和舰队的副船,里面藏着找到真正的麒麟号的线索。只有找到这艘玄武号的副船,拿到里面的星图,才能找到麒麟号。”
我指了指海图上的魔鬼礁:
“而魔鬼礁内部,气象诡异,怪风,逆风时常发生,怪石林立,航道狭隘,漩涡众多。甚至还有吞噬船只的怪物,没有我们的指引,你们谁也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是给那里面的东西……加餐。”
“所以,我们面对的最大对手,是大自然的伟力,是魔鬼礁里面未知的恐怖。我不想在这里,和你们斗个你死我活,浪费我的人力和弹药。我的提议很简单:暂时结盟。我带你们进去,找到副船。至于之后的线索……”
“……咱们各凭本事。各取所需”
海风渐凉,圆桌上的茶水早已不再冒热气,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却愈发浓烈。
“呵……”
一声充满轻蔑的冷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红帆女王诺拉猛地将手中的朗姆酒瓶重重顿在桌面上,瓶底与橡木桌碰撞,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她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结盟?带路?各凭本事?”
诺拉身体前倾,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把精致的燧发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在我和缇娜之间晃动:
“张保仔,你在印度海或许是个号令一方的人物,但在我诺拉眼里,你这套说辞连三岁的孩子都骗不过。”
她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如血的红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你说得好听!什么‘无主之地’,什么‘暂时结盟’。说白了,你不过是想用一篇大话稳住我们罢了!”
“让我们帮你挡子弹,帮你清理那些海里的怪物,等你拿到了那什么郑和的破船,再调转炮口把我们一锅端了?哈!这算盘打得,我在加勒比海都听见了!”
诺拉的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圆桌上的火药桶。
“咔哒……滋滋……”
“铁下巴”马库斯的机械下巴疯狂开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那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猛地一挥,声音沙哑如破锣:
“红头发的娘们说得对!为什么要结盟?为什么要听你的?”
马库斯指着远处那片被迷雾笼罩的魔鬼礁,眼中闪烁着对技术的狂热与对秩序的蔑视:
“大海是强者的猎场!谁的炮火猛,谁就是规矩!既然你说魔鬼礁内部,气象诡异,怪风,逆风,那就更好了!你们这些靠风帆吃饭的破船都得趴窝,而老子的蒸汽铁甲舰正好横行霸道!”
“我看不如这样……”马库斯眼中精光闪烁,“……先把你们艾萨拉这帮装腔作势的家伙干掉,然后把你的海图抢过来!死人,是不会藏私的!”
随着两人的发难,他们身后的副官和护卫纷纷把手按在了刀柄和枪托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甚至连鲨七都已经把斩马刀拔出一半的关键时刻。
“啪!啪!啪!” 我神色自若地鼓着掌,清脆而缓慢。
我带着一种看戏般的戏谑。“精彩。真是精彩。”
我缓缓站起身。“诺拉船长,马库斯船长。”
我收敛了笑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们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我坐在这里跟你们谈,不是因为我怕你们。而是因为我不想把这片海被鲜血染红,我们并非你死我活的敌人。”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论火力和装备,我自信我们联盟的炮火在当今世上,并不亚于任何一国或任何一方势力,包括这位马库斯船长。我们的蒸汽战舰的线膛炮可以在你们的射程之外,把你们那些引以为傲的战舰当靶子打;论盟友,赫莉公主代表的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就在这儿;论地利,只要我一声令下,艾萨拉的几百艘战船就能封锁整个航道,把你们活活困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