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灰色的海雾如同尸布一般,严丝合缝地裹住了整片海域。
联合舰队排着松散的阵型,小心翼翼地切入了魔鬼礁的外围。随着我们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原本还是湛蓝色的海水,在此刻突兀地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死灰色。那颜色沉重而黏稠,仿佛水下流淌的不是海水,而是亿万年积攒下来的水银。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
没有任何预兆,一阵凄厉至极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呜——吱——!!”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倒像是地狱里无数饿鬼在同时哭嚎,又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疯狂摩擦玻璃。声音凄厉、尖锐,带着一种能够穿透颅骨的频率。
“该死!这是什么声音?!”
“不屈号”的甲板上,赫莉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脸色有些发白。甚至连那些身经百战的皇家海军水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魔音搞得心神不宁,几个定力差的甚至开始干呕。
我站在船头,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凝重地望向前方。
迷雾渐渐散开了一角,露出了这声音的源头,也露出了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只见前方的海面上,不再是开阔的水域,而是矗立着无数根锋利如刀的黑色礁石。它们密密麻麻,犬牙交错,有的像倒插的利剑,有的像扭曲的兽骨,有的则像是指向天空的焦黑手指。
这些黑色的礁石充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强劲而诡异的海风穿过这些孔洞,就像是吹响了千万只大小不一的骨哨,从而形成了这道名为“鬼哭”的天然声波防线。
“这里就是魔鬼礁的咽喉。”
站在我身旁的吉善道士手持罗盘,面色凝重:“总长,此地是大凶之相。在风水上,这叫‘万箭穿心煞’。洋流在这里被礁石切得粉碎,形成了无数暗流和漩涡。而且……”
道士指了指头顶灰暗的天空:“……这里的风,是乱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刚才还吹着东南风的帆面,突然猛地一瘪,紧接着一阵强劲的西北风凭空生出,把巨大的主帆打得啪啪作响。
这就是魔鬼礁最致命的气象危机——“乱旋风”。
这里的磁场混乱,气流受礁石阵的影响,上一秒是顺风,下一秒可能就是逆风,甚至可能同时从四面八方吹来。对于依靠风帆动力的战舰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哼,装神弄鬼。”
不远处的“猩红女皇号”上,传来了诺拉那带着一丝焦躁的声音。
红帆舰队虽然被这鬼哭声搞得有些烦躁,但这位加勒比女王显然不想在第一关就被吓住。她急于在盟友面前展示实力,也想抢占进入礁盘的先机。
“不过是一堆烂石头和乱风罢了!我的船快,只要冲过去就行!”
诺拉挥动红色的令旗,指着礁石群中一个看似宽阔的缺口:
“费尔南多!带你的‘飞鱼号’去探探路!让这些东方人看看,什么叫加勒比的速度!”
“是,女王陛下!”
一艘轻型的单桅纵帆船从红帆舰队中冲了出来。这艘船经过特殊改装,船身极窄,吃水极浅,速度快得惊人。它像是一条红色的飞鱼,仗着灵巧,一头扎进了那片黑色的礁石阵。
起初还算顺利。那艘快船借着一股侧风,灵活地绕过了几块巨大的明礁。
“看!我就说没问题!”诺拉得意地扬起下巴。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当“飞鱼号”刚刚驶入那个看似安全的缺口时,原本平静的海面下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暗流,与此同时,两股方向截然相反的狂风,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这艘脆弱的小船上。
“不!风向变了!!”
“飞鱼号”上的舵手发出了绝望的惨叫。他拼命想要转舵,但这股乱旋风根本不讲道理。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瞬间盖过了鬼哭声。
在众目睽睽之下,“飞鱼号”像是失控的陀螺一样被卷了起来,然后狠狠地砸向旁边一块如狼牙般锋利的黑礁石。
木屑纷飞,船体瞬间解体。那坚硬的黑曜石礁岩就像切豆腐一样,把整艘船切成了两半。
鲜血染红了灰色的海水,但仅仅一瞬间,就被湍急的漩涡吞噬殆尽。船上的二十多名水手,连个泡都没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费尔南多……”
诺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她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那双绿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该死……怎么可能?风明明是往东吹的……”
另一边,正准备启动蒸汽机的“铁下巴”马库斯,看到这一幕,那不停咬合的机械下巴也僵住了。
“这地方……没法开。”
马库斯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暗礁,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手下的锅炉兵满头大汗地从船舷边收回测深索,惊恐地喊道:“船长!没法测!这里的水流太急,铅锤根本沉不下去!我们根本不知道哪里有礁石!”
马库斯的铁甲舰虽然动力强劲,但吃水极深且笨重。在不知道水深的情况下,一旦高速撞上暗礁,螺旋桨和明轮就会报废。这就像让一个瞎眼的巨人在满是地雷的巷子里奔跑。
“停船!全员停船!”马库斯大吼,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时间,这支集结了世界最强海盗的联合舰队,竟然被堵在这个“鬼门关”前,进退不得。
恐惧和焦躁的情绪,开始在各个船队中蔓延。
“总长,我们来带这个头。”
一直观察着局势的吉善道士,轻轻捋了捋胡须,低声说道。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不屈号”高耸的船头。
海风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我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盟友,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升旗!”
我沉声下令。
“刷啦!”
一面绣着金色罗盘纹样、周边镶嵌着八卦符号的巨大黑旗,在“不屈号”的主桅杆上升起。
这是艾萨拉联盟特有的“寻龙旗”。
“告诉他们。”我对着旗手说道,“想活命的,收起他们那可笑的傲慢。所有船只,降半帆,排成单列纵队,咬住我的前锋船!偏离航道五米者,生死自负!”
吉善道士、哈基姆大师,以及鲍氏兄弟,全都面色凝重,他们知道第一道考验就在眼前。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吉善道士手托那个祖传的“天池金盘”,双眼盯着海面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波纹。
在常人眼里,那是乱流。但在他眼里,那是“水龙”的脉络。
“坎位!西北偏北!生门在‘天枢’!”吉善道士大喝一声,“水下有一条‘潜龙沟’,那是唯一深水航道!”
与此同时,来自中东的哈基姆大师,正赤足站在船舷边,闭着眼睛,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些致命的狂风。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礁石孔洞中风声的细微变化。
“三息之后,风向转坤!左舷逆风,右舷顺风!”
哈基姆大师猛地睁开眼,手中的法杖指向左前方:
“鲍家兄弟!借风!”
冲在舰队最最前方的,是鲍氏兄弟驾驶的“拱辰号”。
这艘船展现出的姿态,让马库斯和诺拉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蒸汽烟囱?!”马库斯惊呼出声。
只见“拱辰号”船身两侧的挡板猛地翻开,露出了两组巨大的、闪烁着黄铜光泽的明轮。与此同时,船尾冒出了两股浓烈的黑烟——那是联盟最新的高压蒸汽机全速运转的标志!
“海鹰贰代”战列舰!它拥有流线型的中式硬帆船身,却装备了西方最先进的蒸汽动力心脏!
“左满舵!蒸汽机全速!硬帆四成受风!”
鲍家兄弟大吼着。
面对那股吹翻了“飞鱼号”的逆风和乱流,“拱辰号”没有丝毫退缩。
“呜——轰隆隆——”
明轮疯狂转动,激起白色的浪花,提供了狂暴的推进力,硬生生顶住了水下的暗流!
与此同时,它那特有的中式硬帆扇形帆被调整到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利用那股乱风作为侧向的稳定力,防止船身侧翻!
既有蒸汽动力的霸道,又有中式帆船的灵巧!
“拱辰号”就像一条长了铁翼的飞龙,在那看似必死的礁石阵中,画出了一道诡异而完美的弧线,硬生生把那条看不见的“生路”给犁了出来!
这一刻,马库斯看着那艘在礁石群中如履平地、且喷着黑烟的东方战舰,心中那股作为“技术流”海盗的优越感,瞬间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蒸汽技术,人家也有;而人家拥有的航海智慧和灵活设计,他却根本不懂。
“跟上!!”
我站在“不屈号”上,挥剑指引。
后面的诺拉、马库斯、苏莱曼,看着那艘在礁石丛中如履平地的拱辰号,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说没有我的指引,他们必死无疑。
这不仅仅是航海,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都在发什么呆!想喂鱼吗?!”诺拉最先反应过来,她满脸冷汗,却咬牙切齿地吼道,“降帆!跟着那艘中国船!谁敢掉队老娘毙了他!”
马库斯也顾不上铁甲舰的尊严了,大吼道:“减速!盯着他们的航迹!别看仪表了,看前面的船屁股!”
庞大的联合舰队,就这样在“拱辰号”的引领下,像一条长蛇,战战兢兢地钻进了这片鬼哭狼嚎的碎骨迷宫。
我们并没有迎来喘息的机会,反而一头扎进了更为致命的激流航道。
这里是魔鬼礁的咽喉,海面收窄至不足百米宽。两侧的黑色峭壁如同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将天空挤压成极细的一线天。
“传令全军!变换阵型!”
我站在“不屈号”的指挥台上,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声音在涛声中依旧穿透力极强:
“单列长蛇阵!所有船只,必须紧紧咬住前船的尾流!偏离航迹五米者——死!”
随着旗语打出,庞大的联合舰队开始艰难地变阵。
鲍氏兄弟驾驶的“拱辰号”是一颗无畏的蛇头,喷吐着黑烟冲在最前;“不屈号”紧随其后居中调度;诺拉的红帆快船、苏莱曼的桨帆船以及马库斯的铁甲舰依次排开,宛如一条蜿蜒数里的巨蛇,在惊涛骇浪中艰难蠕动。
“左舵十五!半帆!压浪!”
我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双眼盯着前方“拱辰号”的每一个动作,同时感受着脚下甲板的震颤,通过旗语将指令瞬间传达给整支舰队。
“轰隆——!!”
一股莫名的巨浪毫无征兆地从狭窄的航道前方涌来,足有三层楼高。
在这狭隘的空间里,海浪无法向两侧宣泄,只能向上叠加,瞬间将前面的“拱辰号”抛上了半空!
紧接着,我的“不屈号”也被这股巨力狠狠托起。那一瞬间,整艘千吨级的战列舰仿佛失去了重量,悬在半空,然后重重地砸向波谷。
失重、超重、再失重!
这就好比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坐过山车,心脏仿佛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稳住!别乱动舵!”
我大吼着,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身体随着船身的剧烈摇摆而调整重心。
身后的那些海盗船此时更是狼狈不堪。苏莱曼那几艘引以为傲的桨帆船,在巨浪中像火柴盒一样被抛来抛去,几名来不及抓住缆绳的昆仑奴惨叫着被甩进海里,瞬间就被暗流卷入礁石底部,连个水花都没冒。
“这哪里是航海……这简直是在玩命!”
赫莉公主脸色苍白,她情不自禁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了我的肉里。
“这还只是开胃菜。”
我目光阴沉地盯着前方两座越来越近的峭壁,那里隐约横亘着几道黑色的线条,封锁了去路。
那是哈桑的遗物。
那个曾经背叛了雅斯敏、最后死在马利克手里的叛徒哈桑,生前为了独占魔鬼礁,在这个咽喉要道——“断头峡”的入口处,设下了极为阴毒的工事。
“那是什么?!铁索?!”
前面的鲍家兄弟发出了惊呼。
只见在两座峭壁之间,离水面约莫十米高的地方,横七竖八地拉着十几根粗大的生铁锁链。而在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更多锈迹斑斑的铁网和带刺的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