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铁索虽然历经岁月侵蚀,布满了藤壶和锈迹,但依然坚韧。如果是普通的木质帆船高速撞上去,桅杆会被直接切断,船底会被铁网撕烂!
哈桑虽然死了很久,但他留下的牙齿,依然想要咬碎闯入者的喉咙。
“那是‘封喉锁’!哈桑那个混蛋留下的!”鲨七一眼就认了出来,破口大骂,“三年前我们打这个绝户阵的时候,还没有到这里,但我知道这条死鲨当年可没少下这些陷阱!”
此时水流湍急,根本无法停船。一旦减速,后船就会撞上前船,引发连环惨案。
“不能停!撞过去!”
我眼神一凛,瞬间做出了决断。
我看向前方的“拱辰号”,打出了那个最为激进的旗语——“烈火燎原”!
鲍家兄弟心领神会。
“锅炉增压!主炮填装!!”
鲍亢一声怒吼,“拱辰号”的烟囱里喷出了浓烈的火星。船头的挡板滑开,露出了那门最新研制的、还在试验阶段的“龙息”前装线膛炮。
“距离两百码!仰角三十!目标——左侧崖壁锁链锚点!放!”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一颗开花弹带着尖啸,精准地轰击在左侧峭壁上那个巨大的铁环锚点上。
碎石崩飞!锈迹斑斑的铁环在大炮的轰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崩断开来。
十几根横亘在空中的铁索失去了拉力,轰然坠落,砸进海里激起冲天水柱。
但这还不够!水下还有铁网!
“蒸汽全开!冲角准备!”
鲍兴操舵,“拱辰号”如同发狂的公牛,凭借着蒸汽机带来的恐怖动能,利用船头特制的精钢撞角,狠狠地撞向水面下的铁网防线。
“吱嘎——蹦!!”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彻峡谷。
那些腐朽了多年的水下铁网,终于挡不住这艘跨时代战舰的冲击,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就通了?!”
后面的马库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原本以为要停船派潜水员清理半天,没想到艾萨拉的人竟然用这种暴力美学,三秒钟就解决了战斗!
“跟上!别掉队!”
我没有丝毫松懈,因为更可怕的挑战就在眼前。
撕开铁网后,舰队冲进了最为凶险的——“断头峡”。
这里的两侧峭壁向内倾斜,仿佛随时会合拢将船只夹碎。而最要命的是,峡谷中央的海水因为地形的高低落差,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漩涡!
海水疯狂旋转,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独眼,贪婪地注视着每一个猎物。
“右满舵!全速冲过回流!”
“拱辰号”和我的“不屈号”凭借着巨大的吨位和蒸汽动力,硬是切着漩涡的边缘冲了过去。
但跟在后面的诺拉,遇到了大麻烦。
她的红帆舰队为了追求速度,船身修长且轻盈。在这种巨大的吸力面前,轻盈反而成了致命的弱点。
“不!控制不住了!”
诺拉所在的旗舰“猩红女皇号”,刚一进入漩涡的引力范围,船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不受控制地向漩涡中心偏转。
“该死!舵效失灵!”
诺拉满头冷汗,拼命转动舵轮,但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右舷几乎贴到了水面上,海水倒灌进甲板。
眼看“猩红女皇号”就要被漩涡那深不见底的喉咙吞噬,一旦进去,这艘木船瞬间就会被绞成碎片!
就在诺拉绝望之际,她猛地抬头,看到了前方的“不屈号”船尾,我正站在那里。
我没有看她惊恐的脸,而是死死盯着那旋转的海水。
哈基姆大师教过我,大海是有呼吸的。漩涡也一样,它有吞噬的一刻,也有吐纳的一瞬。
就是现在!
我的令旗猛地向右挥动,然后做了一个极度违背常理的手势——“左满舵!顺风满帆!”
诺拉愣住了。
左满舵?顺风?那不是往漩涡里冲吗?这是自杀?!
“信我!!!”
我的怒吼声穿透了雷鸣般的水声,炸响在诺拉耳边。
那一刻,诺拉看到了我眼中的坚定。那是属于海盗王的绝对自信。
“妈的!赌了!”
诺拉一咬牙,松开几乎被掰断的舵轮,反向猛打:
“左满舵!升满帆!给我冲进去!”
“疯了!女王疯了!”水手们尖叫着。
“猩红女皇号”顺着漩涡的旋转方向,像一颗石子一样加速冲向中心。
然而,就在船身即将被吸入核心的一刹那,漩涡的“呼吸”到了——一股巨大的离心力与船只的高速惯性叠加在了一起!
“嗖——!!”
奇迹发生了!
“猩红女皇号”就像是被弹弓射出去的弹丸,借着漩涡的旋转之力,在水面上画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S”形弧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甩”出了漩涡的捕食范围!
船身剧烈震荡,几乎飞离水面,然后重重落在安全水域。
全船死寂。
片刻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诺拉浑身湿透,瘫软在舵轮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艘巍峨的“不屈号”,看着那个站在船尾、收起令旗的东方背影。
那一刻,这位高傲的加勒比女王眼中,最后一丝不服输的倔强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张保仔……”诺拉喃喃自语,擦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算你狠。这条命,老娘欠你的。”
而在我身后,马库斯和苏莱曼也被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借力打力”彻底镇住了,老老实实地按照我的航线,像一群听话的鸭子,小心翼翼地穿过了这片死亡峡谷。
穿过断头峡的刹那,一股粘稠、潮湿且带着腐烂海藻味的乳白色浓雾,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这雾气浓得连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
“停船!全员降帆!”
我几乎是嘶吼出声。此刻,联合舰队像是被封进了一块巨大的灰色琥珀里。
这里的礁石不再是断头峡那种雄伟的峭壁,而是无数半浮半沉的“石林”。它们形状狰狞,有的像断裂的手指,有的像张开的獠牙,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总长,罗盘……罗盘转不动了。”
鲍亢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低头看去,腰间的司南指针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般,死死地指向甲板,仿佛这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拖拽着磁极。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我们像是一群失去方向的盲人,在黑暗的石林中原地打转。每一块礁石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每前进一步都要担心船底被划破。
“这是鬼打墙……这绝对是鬼打墙!”一名水手终于崩溃,跪在甲板上大哭。
绝望的情绪像毒药一样在每艘船上蔓延。诺拉的咒骂声消失了,马库斯的机械下巴也停止了咬合,死寂,令人发疯的死寂。就连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这片迷宫根本没有逻辑,它是大自然最恶意的诅咒。
“寻龙点穴在这里行不通。”吉善道士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虚,“这里的气场被搅得粉碎,生门死门随时在变,根本算不出来!”
“风也死了。”哈基姆大师皱眉,他的耳力在如此浓雾中被严重削弱,甚至分不清水声的回响。
邱正序,这个博学的中年学者,翻遍了古籍也只能摇头:“郑和当年留下的记录里,只说此处‘雾锁龙喉,不可强攻’,却没说怎么过!”
我、鲨七、鲍氏兄弟,这些加起来航海时间超过百年的老船长们围在海图前,却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不能硬闯,这里的礁石就像迷宫的墙,撞上去就是粉身碎骨!”鲨七恨恨地砸在舷梯上。
“各舰降帆抛锚,原地停船!”
我看着那越发浓厚、仿佛要将整支舰队生吞活剥的浓雾,当机断行:“现在硬闯,每一息都在往阎王殿赶。点起所有火把、航灯,今晚,我们就在这石林里停泊!”
命令下达,原本焦躁不安的联合舰队如同一条巨大的垂死巨龙,缓缓盘踞在黑漆漆的礁石群中。
夜幕,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下沉降。
魔鬼礁的黑夜,比任何深渊都要纯粹。除了各舰桅杆上那一点如豆的昏黄灯火,四周尽是化不开的墨色。在这种极度的幽闭感中,魔鬼礁真正的“恐怖”才开始苏醒。
“呜——呜——”
海风穿过礁石孔洞的声音,在深夜里变得扭曲。起初像是千万人在远方低泣,随后化作凄厉的惨叫,仿佛有无数冤魂正贴着船舷,试图翻上甲板。
“快看,那是……什么?”一名水手惊恐地指向天空。
那是成群结队的、形状怪异的飞鸟,它们全身漆黑,羽翼拍打间带着一股腐肉的腥臭。这些飞鸟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盘旋,发出如同婴儿啼哭般的怪叫。更令人汗毛竖起的是,在那黑色礁石的缝隙间,竟隐约传来了阵阵如泣如诉的歌声。
那是儒艮——这种传说中貌似人鱼的生物,在魔鬼礁复杂的环境里演化出了某种致幻的频率。那歌声如丝如缕,穿透浓雾,直往人的心缝里钻。
“阿芳……你在哪儿?”
“妈,我在这儿,别丢下我……”
甲板上,不少水手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他们丢下了手中的缆绳,跌跌撞撞地向船舷边走去,双手伸向那漆黑冰冷的海水,仿佛那里有他们魂牵梦绕的至亲。
“静心!莫听!莫看!”吉善道士猛地摇动铜铃,却也只能护住周围的一小圈人。
整个联合舰队,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一旦水手们被这种恐惧与迷幻击垮,不需要礁石,这片海域就能把我们全淹了。
我踏上“不屈号”最高的指挥台。
“鲨七哥!起鼓!”
鲨七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他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纵身跃向甲板中央那尊一人多高的犀皮战鼓前。
“咚——!!”
第一声鼓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那如丝缕般的儒艮歌声震碎了一角。
我一把抓起腰间的烈酒,仰头灌下一大口,随即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声音如滚雷般横扫整片石林:
“艾萨拉的儿郎!皇家海军的勇士!还有这四海之上的英雄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咱们是什么人?!”
我猛地一脚踩在船舷上,手中龙渊剑指向这无尽的黑暗:
“咱们是劫掠风暴的猎手,是踏碎波涛的巨兽!阎王爷想收咱们,也得看他那生死簿够不够厚!这区区几声鸟叫,几个畜生唱歌,就想让咱们当缩头乌龟?!”
“咚!咚!咚咚咚!!”
鲨七的鼓点越来越急,如万马齐奔。
我深吸一口气,在这死寂与恐惧交织的黑夜里,放声唱起了那首传唱了百年的南洋战歌:
“万里风波——平地起! 男儿执剑——斩龙脊! 不求长生——归故里, 只愿怒海——扬我旗!”
我的歌声嘹亮而豪迈,带着一股不屈的野性。起初只有我一个人在唱,随后,鲍氏兄弟那如闷雷般的嗓音加入了进来,再后来,是艾萨拉战船上数千名精锐。
最后,就连“不屈号”上的皇家海军,也跟着那节奏用皮靴猛烈地跺着甲板。
“咚!嘿!咚!嘿!”
战鼓声、踏地声、豪迈的歌声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气旋,竟将那纠缠不去的浓雾都冲淡了几分!
“什么美人鱼,什么鬼叫!都给老子滚!!”一名水手大笑着挥动手中的火把,原本眼里的迷茫被一股凶悍的戾气所取代。
我站在高处,看着各舰上重新燃起的斗志。
诺拉坐在“猩红女皇号”的船头,原本紧握火枪的手微微松开,听着这雄壮的歌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马库斯则命令锅炉兵加大了喷气的力度,利用蒸汽机的轰鸣给这鼓点伴奏。
在这石林的中心,人类原始的勇气与这魔魅的大自然正进行着最直接的碰撞。
“今夜,咱们就守在这儿!”我站在战鼓旁,声若洪钟,“天亮之时,便是咱们破阵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