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黎明的到来,昨夜那穿越迷雾的战鼓声与豪迈的歌声带来的士气提升逐渐消散殆尽。
联合舰队面对的是比昨夜更加冰冷的现实。
天亮了,但也没有完全亮。
厚重的乳白色浓雾捂住了这片海域。阳光只能艰难地穿透雾气,投下惨白的、毫无温度的光斑。
当我们站在甲板上环顾四周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晚在黑暗中只是影影绰绰的黑影,此刻露出了狰狞的真容。这是一片极其复杂的喀斯特海上石林。无数座形状各异的石灰岩岛屿拔海而起,有的像插在海里的巨剑,有的像佝偻的老人,有的中间被海水侵蚀出巨大的孔洞,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的舰队。
此际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倒映着那些扭曲的岩石,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不屈号”的甲板上,几个海盗首领聚在一起。
“该死的地方。”
诺拉烦躁地说,“我的了望手说,这雾气总是驱之不散。百丈以外都看不清,这怎么开船?”
“我的气压计也失效了。”马库斯闷声说道,他的机械下巴咔哒了一下,“这里的磁场乱得一塌糊涂。”
我沉声道:“抱怨解决不了问题。既然大船动不了,那就用小船。”
“诺拉船长,你的红帆舰队里有不少吃水浅的快艇,派它们分散出去,以此地为圆心,向外探索五海里。记住,系上长绳,一旦迷路,顺着绳子摸回来。”
“我们艾萨拉联盟的“水腹蛇炮艇”,可以出动去探索这片海上石林,马库斯船长,你的铁甲舰负责警戒。”
“苏莱曼船长,你们的排桨船也抽调几艘出来,配上最聪敏的斥候或者水手。”
“鲁德拉船长,如果你们有这方面的人才,我建议你们也加入寻找航道的工作中。”
苏莱曼和鲁德拉脸上虽然不是很积极,但还是照做了。毕竟从船只和人数来说,他们也是大部队,不出力说不过去。
最后,我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正在擦拭潜水匕首的差山荷。
“差山荷大哥,既然我们在这里暂时动不了,我们不妨探一下这里的海底,看看沉船会不会落在这里。水下的活,交给你了。”
差山荷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有可能,尽管这里看似平静,但沉船经过数百年的水流,落在这里也有可能。”
随着命令的下达,原本静止的舰队再次忙碌起来。
差山荷带着他的“海人打捞队”登上了几艘灵活的舢板,划向了周围几处水深异常的泻湖区域。
这群人大多是沙猊族、巴瑶族或疍家人的后代,生下来就在水里泡着,耳膜早已适应了深海的压力,肺活量更是常人的三倍。
“下水!”
差山荷一声令下。
没有现代化的氧气瓶,也没有沉重的铜头盔潜水服。这群“海人”依然沿用着这个时代古老、也最考验命硬程度的潜水技术。
他们赤裸着上身,腰间系着沉重的铅块以此快速下潜对抗浮力,鼻子上夹着特制的玳瑁鼻夹。最为关键的是,每人嘴里都含着一根用牛皮和鲸鱼肠衣缝制的长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接着水面上漂浮的一个巨大密封木桶——这是一种原始的“潜水钟”雏形,或者是简单的通气管。
“噗通!噗通!”
几十名水手像鱼雷一样扎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比水面上更加压抑。
这里的水质浑浊不堪,充满了悬浮的石灰质颗粒。阳光折射下来,变成了一种幽幽的绿光。
差山荷潜入水中,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液态的翡翠中飞行。四周是巨大的、如同鬼怪般的珊瑚礁根部,上面挂满了腐烂的海草和不知名生物的骨骸。
他手持一把分水刺,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咕噜噜……”
搜寻了半天,这次一名手下打了个手势,指向前方一片巨大的阴影。
差山荷心中一喜,那是沉船的轮廓!
他们迅速游过去,却发现那只是一艘早已腐烂的荷兰商船残骸,船板都已经化成了泥,一碰就碎,里面除了一窝受惊的海鳗,什么都没有。
又一次,他们在海底发现了一根巨大的“桅杆”,几人合力清理了半天淤泥,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根形状奇特的石灰岩柱子。
这一整天,差山荷和他的手下们就像是在垃圾堆里翻找一颗钻石。
每一次上浮换气,带来的都是失望。
“总长,水下的地形太复杂了。”
黄昏时分,差山荷湿淋淋地爬上“不屈号”,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那是长时间在低温深水中浸泡的结果。
“底下全是溶洞和暗流。有些地方看着是海床,游过去才发现是个无底洞。而且……”差山荷犹豫了一下,“……我总感觉水底下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水下搜索受挫,水面上的探路队情况更糟。
诺拉派出的十二艘快艇,像是被撒进迷宫的小白鼠。
起初,通过牵引绳,还能确定方位。但随着深入石林,怪事发生了。
“见鬼了!这块石头我明明十分钟前才经过!”
一名红帆水手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块长得像骷髅头的礁石。他们明明一直向北划,罗盘也是指北,可划了半个小时,竟然又绕回了原点。
“是暗流!暗流在带着我们转圈!”舵手满头大汗地吼道。
更可怕的是视觉上的欺骗。
在这浓雾弥漫的喀斯特地貌中,每一块石头都长得差不多。有时候看着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水道,等船开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两块巨石重叠产生的视觉错觉,后面其实是死路一条。
有两艘快艇因为误判了距离,直接撞上了藏在水下的暗礁,龙骨断裂,若不是后面有绳子拉着,人早就没了。
“收队!快收队!”
诺拉看着天色渐暗,只能无奈地下令召回。
这一天,联合舰队寸步未进。
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大家还抱着“慢慢找总能找到”的希望。
第二天,随着探路队的再次失败,以及一名潜水员在水下失踪,绳子拉上来只剩下断裂的管子,焦躁的情绪开始在船员中蔓延。
第三天,这种焦躁变成了濒临爆发的愤怒。
闷热、潮湿、幽闭。
魔鬼礁的空气中仿佛带着火星。水手们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始大打出手。苏莱曼的桨手们甚至因为分发淡水的问题引发了骚乱,最后被苏莱曼残酷地斩杀了两人才镇压下去。
“嘭!”
“不屈号”的甲板上,大家再度坐在一起。诺拉越说越气,把一只酒杯摔得粉碎。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子,来回踱步:
“张保仔!你的情报到底准不准?!这里根本没有路!也没有什么‘副船’!我们就像一群傻子一样在这里转圈!”
马库斯阴沉着脸,“再这么耗下去,煤炭烧完了,我们就只能划船回去了。前提是我们能出得去。”
连一向沉稳的拉斐特也皱起了眉头:“总长,我们的淡水虽然充足,但士气在下降。这种‘看不见敌人’的仗,最折磨人。水手们都在传,说这里是海神的弃地,我们被诅咒了。”
我坐在主位上,面色虽然平静,但内心也同样焦灼。
这三天,我尝试了吉善道士的风水术,尝试了哈基姆的观星术,甚至尝试了赫莉带来的西方测绘法。
通通无效。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迷宫。它在不断地变化,嘲笑着我们这些凡人的智慧。
“难道方向错了吗?”
我看着外面那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如果常规的方法都走不通,那就说明,我们要找的“副船”,也许根本就不在常规的位置上。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人心惶惶之际,异变陡生。
“快看!那是什么?!”
缇娜惊呼一声,指向海面。
一道微弱但纯净的红光,突然从浓雾深处透了出来。那光芒不似凡火,它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迅速在海面上铺开,宛如一条由红宝石铺就的圣道。
“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涌向舷边。只见在红光的尽头,浓雾凝聚成了一尊慈悲庄严的虚影,那虚影脚踏莲花,手结法印,正无声地指引着左前方的一个缺口。
“是神迹……是真主的指引!”苏莱曼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狂热。
“不,那是湿婆神的化身。”鲁德拉也虔诚地跪了下去。
我也愣住了。那红光中蕴含的气息宏大而古老,竟抚平了心中那股焦躁。在这走投无路的死地,这光芒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救赎。
“道长,这……”我看向吉善道士。
吉善道士此时也一脸惊叹,喃喃自语:“气象中和,紫气东来……总长,这绝非凡人所为,或许是郑和公公英灵不灭,在冥冥中保佑我等。既然生路已现,万不可错过!”
然而,尽管吉善道士说得言之凿凿,我的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步未动。
“慢着。”
我盯着那道红光,腰间的陨铁断剑微微发烫。作为在海上舔血半生的海盗,我的第一直觉从来不是感恩,而是怀疑。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诺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张,这玩意儿看着太邪门了。深海里长得好看的东西通常都有毒。鮟鱇鱼头顶也有灯,那是为了把小鱼骗进嘴里。”
马库斯也把他的机械眼调节到了极限焦距,机械下巴咔哒作响:“这光没有温度,不像是火,也不像是生物磷光……这不符合物理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