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岩皮巨章(2 / 2)

我也在犹豫。这红光出现得太及时,太诡异了。在这个连风都死掉的绝地,突然冒出一条“光辉大道”,怎么看都像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可是总长……”哈基姆大师突然开口了,他此刻正对着红光的方向,“……似乎……没有杀气。”

大师伸出干枯的手,仿佛在触摸空气中那看不见的波动:“这里的雾气里充满了怨念和死寂,但唯独这红光……它宏大、中正、古老。就像是一位沉睡了千年的长者,在呼唤迷途的孩子。”

“郑和……”我心中微微一动。

如果说这里真的有什么东西能拥有这种气场,除了那位曾经横扫七海、却又怀揣仁心的三宝太监,还能有谁?

我转头看向四周。

连续三天的困兽之斗,已经把所有人的精气神都磨光了。水手们眼窝深陷,神情恍惚;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海盗头目们,此刻也像霜打的茄子。

我们的淡水只够再撑两天。如果不走,等待我们的不是饿死,就是发疯互相残杀。

这是一个死局。而这道光,是唯一的希望。

“赌不赌?”诺拉看着我,眼里的那股桀骜已经变成了一种赌徒走投无路时的疯狂,“留在这儿是死,跟上去……就算是陷阱,起码死得痛快点。”

我看向吉善道士,他眼里的光芒是那么真诚,他坚信这是华夏先祖的庇佑。我又看向赫莉,她虽然没说话,但她眼里蕴藏着一种信任,那是“生死相随”的信号。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把陨铁断剑上。断剑没有示警,反而发出了一种轻微的、愉悦的嗡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家。

我的心防,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也许是绝望逼出了希望,也许是那红光真的拥有某种魔力,我开始在潜意识里说服自己:这就是神迹,这就是郑和的英灵在指引我们去揭开最后的谜底。

“呼……”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一丝残留的疑虑强行压进心底。

“就算是陷阱,也得有人去踩。”

我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全军拔锚!跟着红光!我们……起锚!”

随着命令的传达,希望重新在死寂的舰队中点燃。哪怕这希望是虚妄的,哪怕前方是深渊,也好过在黑暗中腐烂。

我们虔诚地顺着红光指引,重新驱动船只,在那狭窄得几乎擦破船舷的缝隙中穿行。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和木头摩擦的嘎吱声。然而,危险并不只来自迷宫本身。

在队尾,苏莱曼的一艘名为“苏丹号”的重型桨帆船正缓缓划行。它经过一块巨大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褐色礁石。

突然,那块“礁石”活了。

两盏巨大的、泛着幽绿凶光的“灯笼”在水面下猛地睁开。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个拥有伪装色的怪物头部!

“哗啦——!!”

一根布满黑鳞、长达三十余米的巨型触手毫无征兆地从海底射出,像是一条黑色的巨蟒,瞬间将那艘桨帆船死死绞住。

“啊!!鬼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迷宫的宁静。

紧接着,四周那些看起来平静的“礁石”纷纷翻转、蠕动,无数道恐怖的身影从海底升起。它们的外皮坚硬如岩,褶皱间长满了嗜血的吸盘,每一根触手落下,都能在坚硬的橡木甲板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诺拉惊恐地尖叫着,手中的火枪疯狂连射,可铅弹打在怪物那岩石般的皮肤上,除了溅起一串火星,毫无作用。

马库斯的铁甲舰也被三头怪物围攻。那足以撞碎木船的铁甲,在怪物的蛮力挤压下竟然发出了扭曲的呻吟。

“躲开!让老子的钢铁意志来给它们松松土!!”

马库斯发出了狂暴的怒吼。

他的蒸汽铁甲舰——“钢铁处女号”,展现了它真正的狰狞。面对一头挡在航道中央、张开血盆大口的岩皮巨章,马库斯不仅没减速,反而将锅炉压力推到了极限。

“全速撞击!!火炮准备!!”

“咚——!!!”

那铁甲舰船头沉重的锰钢撞角,伴随着蒸汽驱动的巨大势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巨章的头部。即便是坚如磐石的岩皮,在这样的冲击下也瞬间崩裂,暗紫色的血液如同瀑布般喷涌。

马库斯站在露天炮塔上,亲自操纵一架多管火枪,那枪管比大炮还要粗一圈。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链弹和穿甲钢珠呈扇面横扫。虽然不能打死怪物,却精准地轰烂了它们暴露在外的眼球和软组织。

“这就是力量!你们这些木头船都学着点!”马库斯猖狂大笑。

然而,怪物的数量太多了。一头被打退,十头围了上来。马库斯的铁甲舰也被十几条触手死死缠住,明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几乎要停止转动。

一时间,整个联合舰队陷入了大混乱。恐惧让水手们乱了方寸,船只互相碰撞,火炮盲目乱射,现场犹如阿鼻地狱。

“不要乱!守住位点!”我挥剑斩断一根飞向“不屈号”的触手,但那断裂的触手竟然还在甲板上疯狂跳动。

“这东西杀不死!”鲍兴绝望地大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缩在船舷阴影里的差山荷猛地冲了出来。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双眼盯着那些怪物,声音短促而有力:

“总长!别浪费弹药!这是‘岩皮巨章’,是活了几百年的深海拟态兽!”

差山荷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透着一股罕见的惊惧:“我多年前在西里伯斯海历险时见过这玩意儿!它们皮肤里长满了矿物质,刀枪不入,力大无穷!雅斯敏以前就想抓它们看家,这东西最是嗜血!”

“怎么破解?!”我反手又劈开一根触手,虎口被震得生疼。

“它们怕硫磺!”差山荷语速极快,“这些怪物靠皮肤上的细孔呼吸,极其厌恶辛辣。只要用大量的硫磺入水,再配合金属撞击的震动,它们就会窒息!”

“硫磺!所有船只把库存的防潮硫磺全部倒进海里!”

我对着传声筒怒吼,声音通过铜管传遍全舰:

“鲍氏兄弟!开启蒸汽机排气阀,把硫磺粉直接喷进水里!所有人,拿铁锹、拿盾牌,给我拼命敲!”

很快,刺鼻的硫磺味在海面上弥漫开来。随着蒸汽机喷出的灼热白烟,硫磺粉被瞬间雾化。

与此同时,整支舰队响起了震天动地的金属撞击声。

“当!当!当!当!”

那种沉闷的频率在水下激起了阵阵涟漪。

然而,我们低估了这些活了几百年的深海孽畜的智慧。

那些岩皮巨章虽然被硫磺和震动搞得痛苦不堪,松开了对前锋舰队的缠绕,但它们并没有立刻潜逃。相反,疼痛激发了它们更深层次的暴虐与狡诈。

“它们往后跑了!!”了望手惊恐地尖叫。

只见那些巨大的黑影在水下迅速游动,避开了硫磺味最浓的区域,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扑向了还没有来得及部署防御的队尾——那是苏莱曼和鲁德拉的舰队!

“轰!轰!轰!”

一连串的巨响传来。苏莱曼的三艘主力桨帆船瞬间被十几条粗壮的触手像捆柴火一样死死勒住。木板崩裂的脆响伴随着奥斯曼水手绝望的惨叫,响彻迷宫。鲁德拉那边也不好过,两艘战船被高高抛起,眼看就要被拖入深渊。

“该死!这群畜生知道挑软柿子捏!”诺拉咬牙切齿,但她并没有回头救援的意思,甚至想借机加速摆脱累赘。

“不能丢下他们!”

我一把拉住准备下令加速的赫莉,目光冷峻:“现在还是在迷宫里,少了他们,后面的路更难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救人!”

“鲍家兄弟!调转炮口,用‘开花硫磺弹’!鲨七!带敢死队上小艇,近距离用硫磺粉给我糊住它们的呼吸孔!”

一声令下,艾萨拉的主力竟然在狭窄的航道里完成了惊险的掉头驰援。

“拱辰号”率先发难,经过特殊改造的链弹包裹着高浓度的硫磺包,精准地轰击在那些缠绕船只的触手根部。

“砰!噗——”

硫磺包炸裂,黄色的粉末瞬间被怪物的黏液吸附。

与此同时,鲨七带着几十个亡命徒,驾着快艇冒死冲到了怪物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像是灵活的跳蚤,避开触手的拍击,将整桶整桶的硫磺粉直接倒在了怪物露出水面的呼吸孔上,然后拼命敲击手中的铜锣。

“嗷——!!”

这种近距离的“定点清除”终于奏效。那些巨章发出了沉闷如雷的悲鸣,剧烈的窒息感让它们再也无法维持缠绕。

在经过了近半个时辰的残酷拉锯战后,最后一头不甘心的岩皮巨章终于松开了已经被勒得变形的奥斯曼战舰,带着满身的硫磺味,不甘地潜入了深海。

海面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满是残骸和浮尸的航道,以及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血腥味。

危机虽然解除,但每个人看向那片深海的眼神,都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我站在船头,看着后方的舰队,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刚才那种地狱般的混乱中,有些景象比怪物更让人心寒。

由于雾气并未完全散去,我从侧面看到,苏莱曼那几艘受损最重的船,竟然不是被怪物拖走的,而是被苏莱曼的主舰硬生生推向了怪物的嘴巴。为了不让残破的船只堵住自己的生路,这位奥斯曼霸主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跟随他多年的信徒。

而鲁德拉的船阵更是死寂。当触手卷走那些苦行僧时,其余的船只甚至连一张弩箭都没发射,每个人都保持着那种诡异的坐姿,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嚼碎。

那些死掉的人,在他们眼里仿佛只是掉落的零件。

没有哀悼,没有悲愤,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任务式的冷酷。

“张……”赫莉公主走到我身边,她的脸色煞白,手还微微颤抖。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侧写。

“别看。”我拉住她的手,转过身去,“在这片海里,魔鬼不只在水下。”

我们顺着那渐渐暗淡的红光,终于冲出了最后一层迷雾。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形状如同龟背的环形礁石岛静静地卧在湖泊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