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这根本不像是一座岛。
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畸形的死人头盖骨,又像是一个被海浪啃噬了一半的烂牙根。整座岛屿呈不规则的环形,通体由灰白色的石灰岩构成,寸草不生,连一只海鸟都没有。
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风化的孔洞。海风穿过这些孔洞,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垂死之人喉咙里咳痰般的“呼哧”声。
诺拉站在“猩红女皇号”的船头,嫌弃地用单筒望远镜扫视着那光秃秃的岩壁:“这里风平浪静,像是能让船只沉没的地方吗?”诺拉的话说出了一个重点,就是郑和的副船有可能在鬼门峡沉没,有可能在石林迷宫沉没,但要说到在这才沉没,那肯定不是大自然的威力。
“红光是在这里消失的。”直觉告诉我,我们没找错地方。
联合舰队在这座灰岩环岛的四周抛下了沉重的铁锚。这里的水深得吓人,锚链放下去几十丈才勉强触底。
“差大哥。”我转过身,看向身后赤裸着上身、浑身涂满鱼油的差山荷。
“让海人们开始分区域寻找。”
差山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打捞作业在沉默与压抑中开始了。差山荷手下的“海人”精锐,腰间系着沉重的铅块,嘴里含着连接水面浮桶的牛皮呼吸管,像是一群黑色的游鱼,噗通噗通扎进了那墨绿色的深水中。
第一天,漫长而令人窒息。
这里的水下地形复杂得令人绝望。水面下全是倒悬的钟乳石和锋利的珊瑚礁,暗流如同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撕扯着潜水员的身体。
每一次有海人浮出水面,大家都满怀希望地冲过去,但得到的只有摇头的叹息。
“只有石头,差大哥。”
“
“没有沉船残骸,连块木板都没有。”
随着夕阳西下,整个舰队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焦躁。
找不到。
那艘传说中的巨舰,连一丝一毫相关的东西都找不到。
第二天清晨,雾气稍微散去了一些。
吉善道士和差山荷在晨曦中窃窃私语。他们调整了搜索策略。吉善道士看着手中的罗盘,又看了看天上的星位,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岛屿的东北角——在八卦中,那是“鬼门”即艮位所在。他看着差山荷,凝重地点了点头。
“去那边。”差山荷指着那片水色深沉的水域,“桑吉,你带头,下深一点。”
那个叫桑吉的海人是差山荷的得力干将,据说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的时间。他点了点头,抱起一块比平时更重的压舱石,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通常情况下,海人下潜探摸只需要一刻钟。但这一次,整整过了半个时辰,桑吉的那根呼吸管依然紧绷着,没有任何上浮的迹象。
就在大家担心是不是出了意外时。
“哗啦——!!”
水面猛地炸开。
桑吉像是被水鬼追魂一般,疯狂地冲出了水面。他一把扯掉嘴里的呼吸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张脸因为缺氧和极度的惊恐而变成了紫酱色。
“上来!快拉他上来!”
差山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桑吉的手臂,将他拖上了小艇。
“怎么回事?遇到鲨鱼了?”我立刻问道。
桑吉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牙齿打颤,指着那东北角的水下,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不……不是鱼……也不是船……”
他抓住差山荷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肉里,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水
“什么?!”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清楚!什么庙?!”吉善道士一步跨上小艇,厉声问道。
桑吉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恐惧挥之不去:
“就在东北角的崖壁台上……有一条神道……好长好长的神道……”
“神道两边全是像房子一样大的石像……不是人,是怪物!左边是象头人身,右边是狮头人身,还有……还有长着蛇脑袋的人身怪物!它们都拿着兵器,眼睛是用红宝石做的,在水里发光……死死地盯着我看!”
“那陵庙的样式很古怪……不是咱们南洋的尖顶庙,也不是你们大明的那种……它……它是黑色的,像个倒扣的大铁锅,上面刻满了我不认识的鬼画符……”
桑吉说到最后,精神已经有些崩溃:“那是给死人住的……我不下去了!打死我也不下去了!”
全场死寂。
五十丈深的水下,竟然藏着一座古怪的陵庙?
象首、狮首、蛇首……这是什么文明的产物?
“这绝不是郑和留下的。”一旁的邱正序脸色凝重,“三宝太监信奉回教和佛教,即便造墓,也绝不会用这种妖邪的形制。这……这可能是魔鬼礁原本就存在的东西!是更古老的文明!”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一种强烈的、源自冒险家本能的冲动瞬间占据了我的大脑。
“我要下去看看。”
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开外衣,露出了里面的贴身水靠。
“总长!不可!”差山荷大惊失色,“
“我虽然不是海人,但我也是生活在大海的男儿。”我打断了他,“桑吉被吓破了胆,说不清楚。只有我亲自去看,才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跟沉船有无关系。”
我抓起一套潜水装备就要往身上套。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细腻却有力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不行。”
缇娜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她站在我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似水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许你去。”
“缇娜,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我皱眉道。
“这不是任性!”缇娜提高了声音,她指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水,“你是舰队的统帅,是这个联盟的最高统领。如果你在水下出了意外怎么办?”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头的冲动。
我看着缇娜那担忧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着我的船长们。她说得对,我现在不仅仅是个海盗,我是一个领袖。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系好了长袍的扣子。
“好,我不去。”
我拍了拍缇娜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转头看向差山荷,眼神变得凝重无比:
“差大哥,你亲自带队下去。”
“带上最好的装备。给我看清楚,那神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如果那是门,就想办法打开它。”
“如果那是怪物……”我握紧了剑柄,“……就干掉它!”
差山荷郑重地点了点头,抓起一把分水刺,咬住呼吸管。
“总长放心。我去了!”
说完,他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
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们站在甲板上,盯着那片幽深的水域,等待着来自深渊的回音。
甲板上的那炷香”,已经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在海风中消散,只留下一截惨白的香灰,颤巍巍地挂在铜炉边缘,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炷香。水面依旧死寂。
“怎么还没动静?”
赫莉有些坐不住了,她走到船舷边,探出身子向下张望。
就在这时——
“咕嘟……咕嘟……”
原本平静得像一块墨绿色翡翠的泻湖水面,突然像是沸腾了一般,剧烈地翻涌起来。
紧接着,一抹刺眼的猩红,迅速在水下晕染开来。那是血。是新鲜的、温热的、大量的血!
“不好!出事了!”
鲨七一声怒吼,还没等他下令放救生索,水面猛地炸开。
“哗啦——!!”
几道黑影从水中嘭地一声,狼狈不堪地冲出了水面。为首的正是差山荷。
但他此刻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
他那身精壮的腱子肉上布满了数不清的细密伤口,像是被某种带有倒刺的鞭子狠狠抽过。他的呼吸管已经断了半截,手里死死拽着半具尸体——是的,只有上半身,下半身已经被整齐地切断,肠子拖在水里,触目惊心。
“快!拉他们上来!!”
我大吼一声,亲自抛下缆绳。
当这群幸存的“海人”被拖上甲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去了二十个精锐,回来的只有十二个。而且每一个人都神情恍惚,瞳孔涣散,像是刚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怎么回事?!其他人呢?!”我一把抓住差山荷的肩膀,厉声问道。
差山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剧烈地痉挛着,那是深海减压病的前兆,更是极度恐惧的生理反应。
“怪……怪物……”
差山荷指着那深不见底的水下,牙齿把嘴唇都咬出血了:
“总长……桑吉没撒谎……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刚才的梦魇:
“我们顺着崖壁摸下去……那神道太长了,两边的石像……那些象头狮头的石像,它们的眼睛是红的,像是活的……我们游到神道尽头,那座黑色的大殿门口……”
“门开了吗?”马库斯急切地追问。
“没有门……那是敞开的……”差山荷的眼神变得空洞,“大殿里……坐着一个东西。一个和庙一样高的巨人雕像!它穿着黑色的盔甲,手里拿着一把巨剑,就像是在审判我们……”
“我们想进去看清楚……结果……结果那雕像背后的阴影动了!”
差山荷猛地抱住头,似乎不愿回忆那一幕:
“太大了……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像是一堵墙塌了……然后就是触手!无数带着钩子的触手!老六他们连叫都没叫一声,就被那影子吞了!直接嚼碎了!!”
全场一片死寂。
未知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一座深海陵庙,一尊审判巨人,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守护怪物。这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撤吧……”诺拉脸色苍白,握着火枪的手有些发抖,“这根本不是我们要找的郑和沉船,这是个魔窟。”
“嘿嘿嘿……嘿嘿嘿嘿……”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萌生退意的时候,一阵阴冷、黏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罗刹”鲁德拉,缓缓走了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那些海人流下的血水里,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与狂热。
“看不见……当然看不见。”
鲁德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溅到的一滴鲜血,眼神迷离地看着那片翻涌的血水:
“因为凡人的眼睛是瞎的。那是神灵的宠物,它藏在‘界’的后面。想要让它现身,想要打开那扇门……”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他那艘战舰的甲板上——那里躺着几名在之前闯迷宫时受了重伤、正奄奄一息的印度水手。
“……必须支付代价。”
话音未落,鲁德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弯曲如蛇形、通体漆黑的“克里斯”骨刃,对着身后的两名“阿格里”苦行僧卫士点了点头。
“把祭品带上来。”
那是两个断了腿的伤员,也是跟随他多年的亲信。他们原本以为首领是要救治他们,此刻看到那把祭祀用的骨刃,眼中瞬间充满了绝望与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