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腹中乾坤(1 / 2)

尸苍龙鳝那庞大如山丘般的无头尸体,依然被钉在灰岩岛的绝壁上,黑色的腥血顺着礁石流入泻湖,将那片水域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紫褐色。

但这令人作呕的景象,此刻在几位海盗首领的眼中,却变成了通往无尽财富的大门。

“铁下巴”马库斯用那双狂热的灰色眼睛盯着水下。向我发出邀请:“张总长,门我已经敲开了。

我知道,马库斯不是在挑衅,在见识了艾萨拉联盟的航海术和我的指挥后,这位崇尚力量的黑海霸主,已经将我视为唯一有资格与他并肩的探索者。

“有何不敢?”

我眼神沉静:“这怪物绝非天生天养,它守在这里,说明今天我都得进去翻翻生死簿。”

听到我要亲自下水,缇娜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到我身边,冰凉的手指攥住我的衣袖:“保仔哥,刚才差山荷大哥的人已经死了一半!那去!”

我反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将她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缇娜,正因为诡异,我才必须亲自去。你看看

我的目光扫过甲板下方:鲁德拉虽然失去了怪物,但眼中依然闪烁着神经质的幽光。

“那头怪物一死,巨大的障碍清除了,大家都迫切想一探究竟。如果我不亲自下去压阵,他们在水下随时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线索自相残杀。更何况,寻找郑和的这艘‘玄武号’是为了你的病,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我不放心。”

缇娜咬着下唇,眼眶泛红。“我也要去。”她毅然道。

“不可以。在这件事上,你必须听我说。”我马上制止。

“为什么,既然你知道危险不让我去,自己却要去?”缇娜耍了脾气。

“刚才已经说了我必须要去的原因。你得留在船上,万一种方式化解她的担忧 。

另一边,学者邱正序正对着差山荷画出的水下草图连连摇头:“不对,不对!马首、蛇身……现在又说是象首、狮首的怪物石像。这绝不是天朝上国的陵寝规制!三宝太监乃大明正使,怎会用这种蛮荒异兽守灵?这分明是南洋土着的邪庙!”

“邱先生,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哈基姆大师拄着法杖走了过来,“郑和提督的伟大,就在于他的包容。他的船队七下西洋,足迹远至忽鲁谟斯和木骨都束。在长达几十年的航海中,船队吸收了大量阿拉伯和东非的文化。象首代表着力量,狮首在波斯文明中更是王权的象征。在后期,将这些异域图腾融入大明的海神信仰中,作为镇压异国海域风浪的‘镇水兽’,是极有可能的。”

哈基姆大师的话,让我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既然有大明的影子,那就说明我们没找错地方。

经过半天的沉寂与准备,待水下的血迹被暗流冲淡了些许。我、差山荷、马库斯、鲨七,以及挑选出的二十名最精锐的海人与铁甲舰水手,全副武装地站在了小艇上。

马库斯换上了一套铜头盔潜水服,背后连着一条长长的通气管。而我、鲨七和差山荷,则依然采用海人最原始的方法——含着牛皮通气管,凭借深厚的水下功夫闭气。

“扑通!扑通!”

随着一连串落水声,我们再次潜入了这片墨绿色的深渊。

一进入水下,那种令人窒息的幽闭感便如影随形。

水温极低,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刺入毛孔。由于刚才的巨兽翻滚,水质依然有些浑浊,悬浮的肉屑和骨渣在特制的水灯照耀下,像是一场诡异的深海大雪。

五十丈……六十丈……

随着深度的增加,水压变得极其恐怖。我的耳膜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穿过那个巨大的、残留着怪物黏液的岩洞口,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我们进入了一个极其庞大的水下溶洞。

火把的光晕在幽暗的水底晕染开来,勉强照亮了前方的景象。即便我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那一幕时,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借着幽绿色的水光,一条宽阔的“神道”赫然出现在海底那铺满白沙的平台上。

而在神道的两侧,静静地矗立着两排高达三丈的巨大黑影。

走近一看,那竟然是一尊尊面目狰狞的“怪物石像”。有的长着巨大的象头,四根獠牙在水中显得锋利无比;有的则是狮首人身,怒目圆睁,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将我们撕成碎片。

厚厚的珊瑚、海藻和密密麻麻的藤壶包裹着它们,让它们原本的轮廓变得扭曲、臃肿,甚至有些畸形。在水波的荡漾和火把光影的摇曳下,这些石像仿佛在黑暗中微微颤抖,那空洞的眼睛似乎正死死地盯着每一个闯入者。

“呜呜……”

跟在后面的几名海人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吐出一连串惊恐的气泡,若不是差山荷死死拽着,他们恐怕已经掉头逃跑了。

这就是深海的恐怖之处。幽闭、高压、缺氧,会无限放大人类内心的恐惧,产生致命的幻觉。

“稳住心神!”

我没有退缩,反而双腿用力一蹬,如同离弦之箭般径直游向了那尊恐怖的“象首怪物”。

距离越近,那股压迫感越强。但我咬紧牙关,抽出了腰间的八斩刀。

“不过是一堆死物,装神弄鬼!”

我在心中暗喝一声,挥动短刀,用刀身宽阔的平脊,用力地刮向那尊“怪物”的面部。

“咔嚓——哗啦!”

几百年来积累的厚重珊瑚壳和海藻被我这一刀大片剥落,搅起一阵浑浊的泥沙。

当泥沙散去,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穿着笨重铜头盔的马库斯,也发出了沉闷的惊呼声。

珊瑚外壳脱落后,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一尊雕刻极其精美、线条流畅的汉白玉石像!

虽然依然是象首人身的造型,但剥去那些畸形的附着物后,它不仅没有了恐怖感,反而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性。它的姿态是双手捧着一个海螺状的法器,呈恭敬的侍立状。

我游到石像的底座,用刀尖挑开一丛海葵。

在那紫檀木的底座边缘,赫然露出了一行楷书铭文:

“大明永乐十七年……御制……”

破案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阴曹地府,也不是南洋土着的陵寝。

“这里是神龛……”

我向后面比划了几下,展示给马库斯和差山荷看。

马库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幻觉被打破,恐惧随之消散。

我们顺着神道继续向前游,终于来到了神道的尽头——那座被桑吉称为“陵庙”的黑色大殿。

这大殿没有屋顶,或者说,它原本的木质结构已经腐烂,只剩下几根粗大的青铜柱子支撑着一个轮廓。

在大殿的正中央,端坐着一尊高达十米的巨大神像。

它并没有像桑吉描述的那样恐怖。神像身穿大明制式的山文甲,腰悬巨剑,威风凛凛,俨然一位镇海的大明将军。然而,当看到它的面庞时,我却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违和感。

这神像的脸庞扁平,颧骨高突,鼻翼宽阔——这分明是一张极其典型的南洋当地人种的脸孔。

大明的铠甲,南洋的脸。

这到底是谁雕刻的?是郑和为了安抚当地土着而做的妥协,还是那个将神龛沉入此地的人,故意留下的某种隐喻?

我们在这座庞大的水下神龛里仔仔细细地搜索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没有机关,没有暗箭。第三次下水,出奇的安全。

但也出奇的令人绝望。

除了那些沉重的石像、腐烂的木制祭台和这尊诡异的将军像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成箱的黄金,没有传说中的《浑天宝图》,甚至没有一块可以证明这就是“玄武号”船体的木板。

这里,就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舞台,除了布景,空无一物。

我的氧气已经快要耗尽,胸腔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我无奈地打了个上浮的手势。

当我们浮出水面,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带着硫磺味的空气时,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见鬼了……”马库斯摘下铜头盔砸在甲板上,“老子费了那么大劲,就看了一堆石头?船呢?那艘该死的郑和沉船到底去哪了?!”

我也仰面躺在甲板上,看着头顶那依然没有散去的浓雾。

一个巨大的神龛被完好地沉在这里。

如果这只是船上的一部分,那剩下的那艘宝船本体,又会被藏在哪里?

顾不上擦干身上冰冷刺骨的海水,我和马库斯将水下那座诡异陵庙(神龛)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向众人复述了一遍。从那些被珊瑚包裹的镇水神兽,到那尊穿着大明铠甲却长着南洋土着面孔的无名将军像,事无巨细。

然而,迎接我们的,并非是解开谜团的恍然大悟,而是一声充满嘲弄的冷笑。

“哈……真是个精彩的故事。”

红帆女王诺拉靠在主桅杆上,仰头灌了一大口朗姆酒。她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写满了不信任,酒红色的皮靴在甲板上不耐烦地敲击着:

“张保仔,还有那个铁下巴。你们两个下去了足足半个时辰,上来就告诉我,有宝图?甚至连块船板都没有?”

她猛地站直身体,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毒刺:

“我看,是你们两个在水底下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吧?就算你们真的在那个什么‘神龛’里摸到了成箱的红宝石,或者找到了《浑天宝图》的线索,你们肯定也会装作一无所获。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你放屁!”

脾气火爆的马库斯哪受得了这种指责。他猛地一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旁边的木桶上,瞬间将木桶砸得粉碎。

“红头发的娘们,你少用你那加勒比海的阴沟心思来衡量老子!”马库斯的机械下巴咔哒作响,“既然签了海盗契约,老子的契约精神就比你那两把破枪硬得多!这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