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腹中乾坤(2 / 2)

“契约?在魔鬼礁,连海神都不讲契约!”诺拉毫不退让,针锋相对。

眼看两人又要拔剑张弩,我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出声制止。我转头看向另外的人。

“狂野苏莱曼”依然端坐在他那张铺着波斯挂毯的椅子上。他没有下水,此刻面对诺拉的挑拨和马库斯的愤怒,这位往日里狂躁嗜血的奥斯曼霸主,竟然表现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和”。他只是木讷地拨弄着手中镶满宝石的大马士革短刀鞘,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对这场关乎利益的争吵充耳不闻,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肉佛。

而另一边的“罗刹”鲁德拉,则是一脸的阴沉与扭曲。他不甘地盯着那片依然泛着淡淡血色的水面,手指烦躁地抠着甲板的木纹。

他牺牲了自己的部下进行血祭,动用了“鬼面玉玺”,满心以为能唤出通往“香巴拉”的秘密,结果却只是替我们引出了一条看守破庙的远古盲鳝!这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巨大落差,让这位沉迷邪术的疯子感到了一种被神明戏弄的屈辱。

吉善道士此刻正蹲在甲板上,用沾着海水的毛笔,飞快地在木板上勾勒着乾坤八卦图。他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将水下的方位、神像的排列一一带入卦象中推演。

片刻后,道士颓然地掷下毛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死局……气象全乱。那水下神龛的布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就像是被人生生从一处活地给挖出来,强行扔进了这片死水里。从风水上讲,这叫‘无根之木’,推演不出任何线索啊。”

听到道士也束手无策,甲板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不,道长,并非全上线索。”

一直拄着法杖沉思的哈基姆大师,缓缓开了口。

“总长刚才描述的那尊大明将军像,脸孔却是南洋当地人的模样……这看来我们的推断没有错。”哈基姆大师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异常清晰,“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为了让当地土着敬畏并臣服于大明的海神,他常常命工匠将神明的面容融合当地人的特征。这是极其高明的怀柔与同化之术。”

大师顿了顿,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这种规格的镇水神兽和融合了南洋面孔的神像,只有那支传说中的无敌舰队才有资格配备。那座水下陵庙,百分之百就是‘玄武号’上的祈福神龛!”

“那又怎样?”诺拉烦躁地打断了他,“神龛在这儿,那船呢?一艘能装下这种神龛的宝船,体积至少堪比一座小山!它难道长翅膀飞了?还是在这几十丈的水底下化成了灰?”

哈基姆大师沉默了。

是啊,船究竟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如果说之前在石林迷宫里是面对死亡的恐惧,那么现在,这种明明找到了门,却发现门后是一堵死墙的无力感,则更让人发狂。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海水的咸腥和昨夜怪物的血臭,更有一股绝望与焦躁的情绪,在这群海盗的心中迅速滋生、蔓延。

如果再找不到破局的关键,这支脆弱的同盟,恐怕撑不到明天太阳升起,就会在这片死寂的泻湖中,爆发出一场为了发泄愤怒而进行的血腥内讧。

对于那座诡异的水下神龛,我们这边的也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老朽坚持认为,这里就是‘玄武号’的最终沉没地。”哈基姆大师用干枯的手指点在海图上,“那些融合了异域图腾的镇水神兽,是大明水师七下西洋的独有印记。它们太重了,如果不是随大船一起沉没,根本不可能被完整地安置在那五十丈深的海底岩洞里。”

“荒谬!”吉善道士立刻反驳,急得胡子直翘,“风水之理,万变不离其宗!那水下之地分明是‘困龙断脉’的死局。若是大明宝船沉于此,必有宝气冲天,怎会如此死寂?贫道敢断言,那不过是沉船在航行时遭遇风暴,被抛弃或者断裂坠海的残骸罢了!真正的宝船,早随洋流漂到别处去了!”

“两位莫要激动。”邱正序语气凝重地插话道,“在下倒觉得,重点在于那条尸苍龙鳝。古人云,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而异兽盘踞之所,必有重宝。谁会大费周章,用血祭之法养一头数十丈长的远古凶兽,去守着一座空荡荡的破庙?这灰岩岛

三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激烈的争论让本就闷热的船舱变得更加令人烦躁。

“好了,三位。”

赫莉公主站起身来调和:“你们的学识令人敬佩,但在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船体之前,任何推论都只是猜测。我们现在的淡水和补给,经不起无休止的耗费了。”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脑海中不断推演刚才所见,但我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

烦闷之下,我带着缇娜,放下一艘吃水极浅的轻便小艇,离开了喧闹的旗舰。

我亲自摇着双桨,小艇在环形灰岩岛内部那平静如镜的泻湖上缓缓游弋。

缇娜坐在船头,海风轻轻撩起她的长发。

这原本是一幅极美的画卷,但我却无心欣赏风景,目光始终盯着那灰白色的、满是孔洞的岩壁,大脑在疯狂地思索着破局之法。

不远处的水面上,差山荷依然像个不知疲倦的水鬼,带着海人们在泻湖的各个方位频繁地下潜、上浮,然而每一次带回来的,都只有令人失望的摇头。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中,又硬生生地耗去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的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异象,彻底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起初,只是风停了。

停得极其彻底,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了。原本在泻湖中微微荡漾的波纹瞬间抚平,整个海面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黑色玻璃。

紧接着,气压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直线下降。人的胸腔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变得极其艰难,连肺里的空气都似乎带着一股灼热的咸腥味。

“保仔哥……你看天上……”缇娜突然指着西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西方的天际线,不知何时涌起了一层厚重如山峦般的云层。那云层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红磷色!就像是无数的鲜血与硫磺混合在一起燃烧,透着一股妖异、暴戾的暗芒。

这红光将整个魔鬼礁的石林映照得犹如阿鼻地狱,空气中甚至隐隐传来一股雷电烧焦了臭氧的刺鼻气味。

哈基姆大师一脸忧虑地站在艉楼上,他看着那片红磷色的云层,手中的法杖将甲板杵得咚咚作响。

“台风……是超级台风!!”

大师的声音嘶哑变调,“红云压顶,磷火烧天!这是海神发怒的征兆!这股风暴的中心,正朝着魔鬼礁直扑过来!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此言一出,整个联合舰队瞬间炸开了锅。

在场的都是纵横四海的枭雄,虽然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但谁都清楚,在大自然的绝对伟力面前,人类的战舰不过是几片脆弱的树叶。更何况是在魔鬼礁这种暗礁密布的死亡迷宫里,一旦被台风卷入,哪怕是马库斯的铁甲舰,也会被狂浪拍成一堆废铁!

“娘的!真是邪了门了!”鲨七破口大骂。

“没时间抱怨了!”我大声呼喊,“传令全军!立刻起锚!把所有船只开进这座环形岛内部的狭窄海湾里!用最粗的铁索把所有的船连在一起,下三锚固定!”

诺拉和马库斯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各舰队展现出了极高的求生效率。

巨大的风帆被迅速降下死死捆住,蒸汽机发出超负荷的轰鸣,数百艘战舰像是一群躲避鹰隼的小鸡,疯狂地挤进了灰岩岛内部那个只有避风港大小的深水海湾。

“人尽量不要呆在船上!”随着第一阵狂风带着冰冷的雨点如同鞭子般抽打在甲板上,马库斯大吼道,“只留有经验的水手,其他人上岸!”

“进溶洞!岛上到处都是溶洞!”

我指着环形岛那千疮百孔的灰白色岩壁:“带上淡水和火把,所有人立刻撤入山体内部!”

狂风呼啸,红磷色的雨云已经压到了头顶。大雨倾盆而下,砸在脸上生疼。

我们跌跌撞撞地攀上了湿滑的礁石,钻进了一个位于海平面上方约莫十几米高的巨大天然溶洞中。

苏莱曼的昆仑奴、鲁德拉的苦行僧、诺拉的海盗,数千人像难民一样涌入了这个庞大的地下空间。洞外,台风如同发狂的野兽在疯狂撕咬着一切;洞内,几百支火把将这幽暗的空间照得通明。

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总长……你觉不觉得,这溶洞……有些奇怪?”

一旁的差山荷突然举起火把,凑近了他身后的岩壁。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下休息,而是用他那双常年在水下摸索、长满老茧的手,在灰白色的岩壁上反复摩挲。

“怎么了?”我走上前去。

“这触感不对。”差山荷从腰间拔出匕首,“一般的喀斯特溶洞,岩壁被水流冲刷了几千年,应该是光滑的,或者有钟乳石。但这墙壁……”

他用匕首的刀背,在墙上用力刮了几下。

“咔啦……”

随着一层厚厚的、由海盐和珊瑚虫分泌物钙化而成的“灰岩皮”被刮落,露出的,竟然不是石头!

在火把的照耀下,那被刮开的地方,露出了一种暗沉的、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纹理质感。

马库斯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那只机械眼发出红光,死死盯着那处破损。他猛地伸出机械臂,用金属指头在那上面重重地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只有极高密度的材质才会发出的空灵回响。

“这不是石头……”

马库斯的机械下巴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停止了咬合,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和差山荷,眼神中充满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可思议:

“这是木头!是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铁黎木!”

“而且……”他将火把往上举了举,照亮了溶洞那极其规则的穹顶弧度,声音颤抖,“……你们看这些结构的走向,这种受力支撑的弧度……这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

我猛地拔出腰刀。朝着另一侧的“岩壁”狠狠劈下!

“哗啦!”

大块的伪装岩层剥落。

在铁黎木的后方,赫然露出了一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细、上面布满了巨大铆钉的青铜柱骨架!

刹那间,一股电流从我的脚底直窜天灵盖。我看着这犹如巨兽胸腔般的庞大空间,脑海中终于拼凑出了那个完整而疯狂的真相。

邱正序的推论没有错,哈基姆大师的坚持也没有错。

“难怪罗盘失效……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喃喃自语,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们根本不需要下水去找船。”

我转过身,看着那些还一头雾水地坐在地上避雨的海盗首领们,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宛如惊雷:

“因为这座岛……就是我们要找的‘玄武号’!我们现在,就在它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