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镇海大祭(2 / 2)

在那里,八根比成年人腰部还要粗的巨大精钢铁索,分别从底舱的八个方位(暗合八卦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延伸而出,在半空中交汇。

而这八根铁索悬吊着的,是一口极其庞大的九龙青铜巨钟!

这口钟的体量,甚至超过了北京大钟寺的那口永乐大钟。钟身通体呈现出深沉的幽绿色,上面密密麻麻地铸刻着无数的梵文与道家真言。九条栩栩如生的青铜蟠龙盘绕在钟纽之上,龙口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对着深渊咆哮。

“这……这是用来干什么的?”诺拉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却依然无法移开视线。这等宏伟的东方重器,彻底击碎了她的认知。

我缓缓走到那口九龙青铜巨钟的正下方,抬头仰望,心中的震撼如翻江倒海。

联想到之前在水下五十丈深处发现的那个“将军神龛”,再看看眼前这满舱的神像、朱砂水银阵法,以及这口悬空的九龙巨钟。

一个疯狂而又壮烈的真相,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这艘船,不是被风暴击沉的,也不是触礁沉没的。”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众人,声音在空旷的底舱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玄武号,是大明水师故意留在这里的。”

“郑和提督当年将这艘长达百米的巨舰,当成了祭品和法器。他用整整一船的神像、一底舱的朱砂水银,以及这口九龙巨钟,在这里举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镇海大祭’!”

“他们是生生把这艘两万吨级的巨兽沉入了魔鬼礁的海底,用来封死这片海域,镇压魔鬼礁原本的邪气,并彻底隐藏那个通往‘麒麟号’的终极秘密!”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大明帝国的魄力,让在场所有的海盗枭雄,都感到了一阵由衷的战栗。

“总长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场人为的封印大祭!”

一片死寂中,邱正序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不知何时已经攀爬到了那口悬空的九龙青铜巨钟下方。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铜刷,不顾钟体上那股刺鼻的铜锈味,拼命刷去钟面上的一块厚重石灰华。

“你们看这里!”邱正序举着火把,指着刚刚被他清理出来的一片铭文,指尖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在剧烈颤抖,“这是《大明御制镇海伏魔铭》!上面用小篆写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宣读圣旨般大声念诵起来:

“……永乐十九年,正使太监郑,副使王景弘,率舟师至此。遇妖气蔽日,浊浪滔天,海有异物作祟,阻我王师。遂留‘玄武’于此,倾朱砂三万斤,立神将八百,悬九龙钟以镇海眼,永定南洋之波……”

邱正序咽了一口唾沫,回过头看着我们:“铭文上的记载,与张总长的推断严丝合缝!郑和公公当年在这里遇到了极其恐怖的‘异物作祟’,为了大明船队的后路,也为了封存某个绝密,他毫不犹豫地牺牲了这艘价值连城的宝船,将它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海底封印!”

“等等,这好像有哪里不对吧?”

就在大家都沉浸在这股跨越四百年的历史厚重感中时,红帆女王诺拉却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一个致命漏洞。

她踩着那满是水银粉末的铁黎木甲板,走到我面前,那双绿眼睛里闪烁着怀疑:

“张船长,如果这艘船真的是为了镇压海底的‘海眼’而被故意沉没的,那它应该在海底才对!可我们现在在哪里?我们刚才可是为了躲避台风,往上爬了十几米才钻进这个‘溶洞’的!如果我们现在站在这艘船的底舱里,那意味着这艘巨舰的绝大部分船体,目前是高于海平面的!”

诺拉猛地指向脚下:“还有!我们在水下五十丈深处找到的那个神龛,如果它原本是这艘船的一部分,它怎么会跑到那么深的海底去?难不成这艘船在海底被一分为二,一半飞上了天,一半钻进了地心?”

诺拉的连番质问,如同连珠炮般击中了所有人心头的疑惑。

是啊,一艘沉船,怎么会变成一座露出水面的中空岛屿?而它内部的神龛,又怎么会坠入深渊?

“关于它为什么会变成岛,我可以解释。”

差山荷上前一步,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舱壁上那些剥落的灰白岩层,凭借着他对这片海域生态的了解,给出了第一个答案:

“是珊瑚虫。魔鬼礁的水温和洋流,是珊瑚生长的绝佳温床。当年玄武号沉没后,它那庞大的木质和青铜船体,成了珊瑚虫最完美的附着骨架。四百年的时间,无数代的珊瑚虫在这里繁衍、死亡、钙化。它们一层层地包裹住这艘战舰,最终形成了一层厚达数尺、坚硬如铁的石灰岩外壳。这就是为什么它从外面看,完全就是一座喀斯特地貌的灰岩岛。”

“生物造岛……”马库斯沉吟道,“这在自然界确实有可能,这种钙化外壳甚至完美地保护了内部的铁黎木不被海水彻底腐蚀。但是,这依然无法解释高度问题!珊瑚不可能把一艘沉入海底的两万吨巨舰,硬生生抬出海面!”

“生物做不到……但‘地龙’做得到。”

吉善道士突然开口了。他手中的罗盘指针此刻已经不再乱转,而是指向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方位。他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洞悉天机的精光:

“诺拉船长问得好。这其实是一场‘沧海桑田’的风水巨变。诸位可知,这南洋一带,在风水上被称为‘火龙之脊’,地气极为活跃?”

“你是说……地震和火山爆发?”拉斐特立刻反应了过来,用西方的科学名词接上了老道士的话。

“正是!”

一旁的哈基姆大师用木杖重重地点了点甲板,接过了话头,“老朽曾翻阅过阿拉伯航海家的手札。大约在两百多年前,这片海域发生过一次毁天灭地的地动(大地震)!海底的地脉发生了剧烈的断裂与挤压!”

哈基姆大师闭着盲眼,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场数百年间的地质变迁,声音在空旷的底舱回荡:

“当年,郑和太监将‘玄武号’沉入这片浅海的‘海眼’之上。但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海底大地震,彻底撕裂了这片礁盘!海底断层发生了剧烈的错位。

玄武号船头那个承载着镇水神兽的神龛部分,正好处于地裂的边缘,在剧烈的震动中断裂,直接坠入了海底那道深达五十丈的地层裂缝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那么深的水下看到它。

而‘玄武号’的巨大主船体……”

大师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震撼:“……它那被珊瑚层层包裹、犹如一座小山般的庞大身躯,则被海底隆起的地壳力量,随着那场大地震,硬生生地托出了海面!”

“我的天……”

听完这番推演,诺拉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捂住了自己的嘴。马库斯的机械下巴也停止了运作,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穹顶。

就连一直冷血的鲁德拉,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呆滞。

人力与天工的结合,创造了这个世界上的奇迹。

郑和用一艘巨舰镇压了海眼;而大自然又用四百年的珊瑚生长和一场惊天动地的地壳运动,将这艘沉船一分为二,一半打入深渊,一半抬上云霄,最终把它塑造成了今天这座欺骗了所有人的“环形灰岩岛”!

只缘身在此山中!

难怪我们在外面怎么找都找不到沉船,难怪罗盘在这里彻底失效。因为我们踩着的、躲避台风的这座岛屿,就是沉船本身!

“沧海桑田……鬼斧神工!”

我仰起头,看着那口悬挂在半空的九龙青铜巨钟,心中对那位大明先辈的敬意,以及对大自然伟力的敬畏,达到了顶峰。

“既然推演清楚了来龙去脉,那谜底也就呼之欲出了。”

我直指底舱的正中央:“郑和绝不会无缘无故搞这么大阵仗。他用一艘两万吨的巨舰封印在这里,要藏的东西,绝对比他封印的那个怪物还要重要百倍!”

我转头看向众人,“那张能找到‘麒麟号’的《浑天宝图》或者星图坐标,必定就在这个法阵的中心!找!哪怕把这层甲板拆了,也要给我找出机关的‘锁眼’!”

这群纵横四海的枭雄,终于从“沧海桑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随着我的一声令下,短暂的惊惧被重新燃起的贪婪与渴望所取代。寻找《浑天宝图》——这个促成五大势力在此结盟的最初目的,再次占据了所有人的大脑。

但在这满是朱砂和水银的庞大底舱里,要找一张图纸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四百年的岁月侵蚀,什么羊皮卷纸、丝绸帛书能保存至今而不腐烂?

“别找纸张地图!”

我一边用剑柄敲击着地面的铁黎木,一边大声提醒众人:“《浑天宝图》既然名为‘浑天’,极有可能是一件观星的法器、一块镌刻着密文的石板,或者是一个用来推演星象的仪器!去盯着那些没有被水银腐蚀的青铜核心,或者神像手中的法器找!”

众人立刻散开,像一群饥饿的清道夫般在这座远古祭坛中翻找起来。

他们的动作,开始暴露出各自潜藏的目的。诺拉的手下粗暴地推倒了几尊小型的护法神像,在底座下疯狂摸索,那是纯粹的求财心切;马库斯则对神像毫无兴趣,他顺着那些干涸的水银沟壑一路排查,试图寻找机械传动的轴承。

然而,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苏莱曼和鲁德拉的反应。

这两位之前一直表现得冷漠甚至有些颓废的霸主,此刻却像是突然被某种力量唤醒了。苏莱曼那双死寂的眼睛里迸射出令人心悸的狂热,他竟然不顾水银粉末的剧毒,徒手在那些复杂的符文沟壑里疯狂刨挖,连指甲剥落鲜血直流都浑然不觉。而鲁德拉更是像一只嗅到肉味的恶犬,带着他的苦行僧,几乎是贴着地面在一寸寸地嗅探。

他们寻找的姿态,根本不像是为了求财,也不像是为了破局。那是一种不计后果的病态,像是在完成某种被人强行植入脑海的邪恶使命。那种隐隐透出的嗜血感,让我脑海中再次闪过哈基姆大师关于“死寂”的警告,这两个人,就像是提线木偶!

“总长!快来看这里!”

就在我暗自警惕之时,一直围着那口悬空九龙青铜巨钟打转的差山荷,突然发出了一声激动的惊呼。

我立刻舍弃了对那两人的观察,几个起落冲到了巨钟的正下方。

差山荷正举着火把,指着巨钟正下方的一块圆形铁黎木地板。那块地板被水银阵法的纹路包围,犹如众星拱月。而在其正中央,并没有什么宝箱,只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呈暗金色的多边形金属凹槽。

我蹲下身,盯着那个凹槽的形状和边缘那古老的云雷纹路。

深吸了一口气,比对了一下那凹槽的形状,它既不像剑格,也不像寻常的钥匙孔。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古代机械密码锁。”

“而锁眼,就在我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