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巨钟并不是实心的,它的钟壁上,被大明的能工巧匠们用极其细微的钻头,镂刻出了成千上万个大小不一、角度各异的微小孔洞。
当内部的长明灯亮起,千万道极细的光束透过这些孔洞射了出来。
但这些光束并没有直接照射在墙壁上,而是按照极其精准的角度,笔直地射向了巨钟下方那面平静如镜的巨大水池!
光线射入水面,经过水体的折射与镜面反射,瞬间倒卷而上,直冲高达五丈的黑色穹顶!
“嗡——”
仿佛有一阵无形的微风拂过灵魂。
整个底舱原本幽暗压抑的穹顶,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璀璨夺目的宇宙星空!
“真主啊……”苏莱曼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上,那双总是透着狂热与嗜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最为纯粹的敬畏与震撼。
诺拉手中的火枪“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她半张着嘴,犹如一尊雕塑般仰望着头顶。
我也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一张画在地上的图纸,也不是刻在石板上的海图。
这是一个巨大的、立体的、全景式的动态星象投影!
成千上万个光点在我们的头顶闪烁。北斗七星如同一柄巨大的勺子悬挂在正北;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二十八星宿以一种极其玄妙的轨迹,在穹顶上缓缓流转。
因为光源在钟体内部是随着机关水流微微转动的,所以这片投射在穹顶上的星空,竟然是活的!它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模拟着天体的运行规律。
而在这些璀璨的星辰之间,穿插着无数条用极细的蓝色和红色光线勾勒出的线条。
“那是海路!是洋流和季风的走向!”
哈基姆大师激动得浑身发抖,用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这就是大明王朝征服七海的底气!这就是真正的——《浑天宝图》!”
确实,这幅“星图”将天文与地理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那些红色的线条代表着致命的暗礁与漩涡,蓝色的线条代表着安全的航道。
“找到了……”
我上前一步,目光在这片浩瀚的星河中疯狂搜寻。
在星图的西南角,有一片光芒极其密集、犹如旋涡般的区域——那正是我们此刻所处的魔鬼礁!
而在魔鬼礁的更深处,有一条极其隐秘的、由三颗暗红色星辰连成的细长光轨,直指一片被迷雾状光晕笼罩的空白海域。
那条光轨的尽头,悬浮着一个由七彩光点汇聚而成的、犹如神兽麒麟般的印记。
真正的麒麟号坐标!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直接拿走的藏宝图,而是一套必须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通过水与光的反射才能激活的终极密码!
大明先辈的智慧,将宇宙的浩瀚与航海的奥秘,完美地封印在了这口钟与这池水之间。站在这片倒悬的星河之下,我们这些所谓的四海枭雄,渺小得如同沙砾。
“快!记住那个坐标!记住那三颗红星的位置!”
我猛地回过神来,冲着众人大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拼命仰着头,试图将那复杂的星图刻进脑海中时,我脚下的水面,突然传来了一阵不祥的涌动。
水,漫过台阶了。
我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
注水并没有停止!或者说,因为导入了超级台风暴雨,顾得上舱内的浑天水动仪,却没想到水位已经彻底失控了。狂暴的积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灌入这个完全密闭的底舱!
由于水位的快速上升,“水镜”的焦距正在被无情地破坏。
穹顶上那幅壮丽璀璨的《浑天宝图》,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了模糊和扭曲,那些指引着麒麟号的星光,正在快速涣散。
“该死!机关停不下来了!”
马库斯发出一声咆哮,他那双粗壮的手臂死死扳住旁边的一个木质阀门,但无论他怎么用力,那腐朽的齿轮都已经彻底卡死。
“水位再涨半尺,投影就会彻底消失!”赫莉脸色苍白地计算出了致命的倒计时。
而比星图消失更可怕的是——如果这水一直灌下去,这艘被珊瑚彻底封死的“玄武号”底舱,将成为我们所有人的水底坟墓!
“水面在晃!影像要散了!”
拉斐特绝望的吼声在空旷的底舱内回荡。那狂暴注水引发的涟漪,让原本平滑如镜的水池表面开始剧烈起伏。投射在高达五丈穹顶上的《浑天宝图》,就像是被狂风撕扯的画卷,那些璀璨的星辰和指引航路的细线,开始了致命的扭曲与涣散。
“别看全图!信息量太大,根本记不住!”
我猛地惊醒,当机立断地冲着陷入混乱的众人大吼:“放弃外围航线!所有人,死死盯住西南角!盯住那三颗红星到麒麟印记的最后一段路!”
在这生死存亡的极限时间里,四海枭雄们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生存本能与性格底色。
“该死!该死!碳笔湿了!” 学者邱正序急得满头大汗,他拼命想将那复杂的星象轨迹画在羊皮纸上,但不断上涨的潮湿水汽和飞溅的水珠,让炭笔在羊皮纸上化作了一团团模糊的黑泥。他绝望地扔掉纸笔,只能死死瞪大眼睛,试图把画面生生刻进脑子里。
相比之下,吉善道士则显得老辣得多。 “甲子起宫,腾蛇缠坎……贪狼向西北,破军镇东南!”他双目微闭,双手拢在袖中,十根手指如同抽风般疯狂掐算。他根本不记图形,而是将那三颗红星的方位,直接转换成了他最熟悉的奇门遁甲天干地支。只要记住卦象,他就能在事后重新推演出航线!
“三十五度切角!西北偏西十五海里!” “铁下巴”马库斯用那双粗壮的肉臂在半空中比划着几何夹角,嘴里的机械下巴随着他大脑的疯狂运转而发出极高频率的“咔哒”声,就像是一台正在强行刻录数据的打字机。他把那些星光,全部拆解成了距离和角度的数据。
红帆女王诺拉根本不看前置的弯路,眼睛锁定在光轨尽头的“麒麟印记”上,嘴里疯狂嘟囔着那片海域周围几块作为参照物的巨大礁石形状:“像骷髅的礁石向左……三根石柱向右……只认终点,只认终点!”
而站在我身边的缇娜,则展现出了属于南洋马兰诺族公主的古老智慧。她撕下了自己长裙边缘的一条坚韧的白色丝带,双手翻飞。
“保仔哥,念给我听!方位和距离!”她冲我喊道。
“正西偏十五度,遇暗礁群转北!”我盯着穹顶,大声报出我看到的光轨转折。
缇娜双手一抖,在丝带上迅速打下一个复杂的“双套结”,紧接着又在距离一寸的地方打了一个“单结”。
这是马兰诺族人在海上遇到风暴失去罗盘时,用来记录航迹的“结绳记事法”!大结代表方位,小结代表距离。
“然后呢?!”缇娜的动作快出残影。
“东北偏东!穿过漩涡区,直插三颗红星中央!” 我们两人在水流的轰鸣声中配合得天衣无缝,那条布满绳结的丝带,成了我们带走《浑天宝图》最可靠的载体。
哈基姆大师则闭着眼睛站在最高的一层台阶上,干枯的双手在虚空中缓缓拨动。他听着我报出的每一个坐标,听着马库斯喊出的每一个角度,在他那浩瀚如海的脑海中,一个完美的立体星盘正在迅速成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为了那点生机而疯狂记忆时,却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罗刹”鲁德拉。
冰冷的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他仰头看了一眼那即将崩溃的星图,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且诡异的冷笑。
“找到了……父神……神国的钥匙……”
他借着众人慌乱的掩护,将那只干枯的手藏在宽大的袍袖下。锋利的指甲猛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黑红色的鲜血瞬间涌出。接着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了一条极其恶心的、宛如干瘪血管般的“血骨蛭”。
这是一种用活人鲜血饲养的南洋蛊虫。鲁德拉将那涌出鲜血的掌心捂在血骨蛭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震动声,那是用古梵文念出的、经过极度压缩的星位坐标!
“嘶嘶……喀拉……”
那条原本干瘪的血骨蛭,在吸饱了鲜血后,瞬间膨胀成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暗红色肉条,表面甚至浮现出了微弱的红光。
鲁德拉眼神狂热,将这只吸满鲜血的蛊虫悄无声息地投入了脚下那疯狂上涨的积水中。
“去吧……顺着这地底的水流,游回大海。把香巴拉的坐标,带给伟大的血王!”
那只血骨蛭一入水,便如同幽灵般扭动着身躯,顺着那些从外界倒灌进来的水流漩涡,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一个隐蔽的排水缝隙,游向了外面那片被台风肆虐的狂暴大海之中。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场致命的背叛。
“水位要到警戒线了!”
赫莉公主发出了一声示警的尖叫。
“哗啦!”
积水终于漫过了那口九龙青铜巨钟的底缘!
这口原本悬浮在水面上的巨钟,在底部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内部维持长明灯燃烧的氧气瞬间被阻断。
“哧——”
一声极其沉闷的熄灭声。巨钟内部那幽蓝中透着暗金色的火光,被倒灌的海水瞬间扑灭。
光源断绝。
穹顶之上,那幅让所有人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璀璨星河,那些指引着无尽财富与秘密的光轨,在经过一阵剧烈的扭曲后,犹如被人凭空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尽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图没了!”诺拉在黑暗中发出懊恼的咒骂。
但我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宝图了。
“别管图了!水还在涨!”
我一把搂住缇娜的腰,在齐腰深、并且还在疯狂上涨的冰冷海水中,冲着黑暗中那些慌乱的盟友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这底舱是密封的!机关停不下来,外面的台风会把整个海湾的水都灌进这艘沉船的肚子里!”
我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向之前下来的那条阶梯:
“不想被淹死在这里,就马上往上爬!!找出口!”